今天是跨年夜。完结
也是她和陆曜钧结婚十周年纪念日。
只是今夜过后,她决定永远永远离开陆曜钧,和他再也不见……
电视里传来直播倒数的声音:“3,2,1!新年快乐!”
陈嘉怡按掉手机,一个人坐在太平山顶那栋空荡荡的豪宅里。桌上那几道她亲手做的闽南菜,早就凉透了,油花凝在表面。
门锁转动,陆曜钧推门进来,一身笔挺西装裹着酒气。
“十周年礼物。”
他走过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随手递来一个CHANEL礼盒。
陈嘉怡垂下眼,指尖慢慢蹭过烫金的山茶花标志。
“不打开看看?”
在一起十三年,陆曜钧还是能察觉她今晚情绪不对。
她拆开盒子。
里面是条露背的缎面绿裙,法国香奈儿总店的镇店之宝,款式眼熟——像极了凯拉·奈特莉在《赎罪》里穿的那条经典款。
陈嘉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这些年,陆曜钧送过她无数礼物:世界尽头的私人岛屿、王室规格的珠宝首饰……
这是第一次,他送她绿色的裙子。
“不喜欢?”
陆曜钧眉头微皱。
“……喜欢。”
她挤出两个字。
陆曜钧看着她那张没什么生气的脸,心里一阵烦。
他转身要上楼洗澡。
陈嘉怡却拉住了他的手:“钧哥,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?”
“除了纪念日,还能有什么事?”
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,眼神里全是厌倦。
陈嘉怡没再追问,只是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叠照片,递到他眼前。
“我从狗仔手里买来的。”
照片上,是陆曜钧和不同女人进出酒店的画面。
结婚十年,他的绯闻从来没断过。
陈嘉怡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她总记得,当年出车祸时,他第一时间把她护在怀里;穷得吃不起饭时,他用身上最后一点钱给她买了条项链;后来他成了跨国集团老板,高调买下一座岛,向全世界宣告:
“我陆曜钧此生挚爱,是陈嘉怡。”
此生挚爱……
可今年,她在那些照片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——赵青,她电影学院的嫡系小师妹。
她没法再装作无事发生。
“露水情缘,逢场作戏。”
陆曜钧随手拨弄着照片,看都没细看。
“那这个呢?”
陈嘉怡抽出赵青那张。
陆曜钧表情微微一僵:“一样。”
她的心直直往下沉。
“陆曜钧,你骗我没关系,别把自己也骗了。”
连名带姓一喊,陆曜钧就知道她真动了气。
可他早不是二十出头、会无条件哄着她的那个陆曜钧了。
“现在这社会,哪个老板不是三妻四妾?我在外面就赵青一个,你陆太太的位置谁也动不了,还不够?”
两句话,抹杀了她十六岁孤身陪他从大陆渔村走到香港尖沙咀的这些年。
三十岁的陈嘉怡怔在原地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砰——”
陆曜钧摔门而去。
紧接着,花园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。
陈嘉怡一个人坐在原地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。
她十六岁凭《百花杀》拿下三金影后。
十七岁,白玉兰视后。
十八岁,刚成年就闯进好莱坞,在戛纳拿下金棕榈最佳女主角。
十九岁,不负众望捧回奥斯卡,成了最年轻的华人全球影后。
前途无量的她,却在二十岁选择息影,在南半球一座小教堂里,成了陆太太。
笑着笑着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了满脸。
不是为陆曜钧难过,是为曾经那个奋不顾身去爱的自己难过。
桌上那桌为他精心准备的闽南菜,最后全进了垃圾桶。
她转头看向茶几上那条绿裙子。
陆曜钧忘了。
绿色是她的心理阴影。
小时候,父亲和情人经常在家厮混,那女人总穿绿裙子。
她曾经告诉过他:
“如果你不爱我了,不用说出来,送我一条绿裙子,我就懂了。”
陈嘉怡起身,关掉客厅的灯。
她简单收拾了行李,走进那间曾经和陆曜钧一起布置的宝宝房。
从床头柜里,她取出一张一周前就藏好的纸。
那是一张B超单。
上面清晰地写着:“宫内早孕,约10周。”
她盯着看了很久,才一点点撕碎,扔进垃圾桶。
正要离开,身后忽然有黑影靠近。
一双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。
“别怪我,要怪就怪你男人勾勾手指就抢走了我的女人!”
她还没反应过来,颈间一热,眼前瞬间一片血红。
那一刻,她想起和陆曜钧在一起之前说过的话:
“钧哥,和我在一起是一辈子不能变心的,我讨厌不忠诚的男人。”
“如果你背叛我,我一定会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里。”
没想到一语成谶。
她现在是真的,要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了。
一个小时后。
陈嘉怡被塞进了宝宝房的小衣柜里。
“砰——”
太平山顶,烟花绽放。
凌晨一点,新年真的到了。
每年这个时候,陆曜钧都会安排一场烟花,专门放给她看。
……
凌晨一点多。
闪蝶高级会所,顶楼VIP包间。
陆曜钧坐在正中沙发上,就着身边女人的手喝了一口酒。
“钧哥,今天又是跨年又是十周年纪念日,嫂子舍得放你出来?”
说话的是地产商二公子郑钊,他和陆曜钧、陈嘉怡都是老朋友。
陆曜钧不以为意:“吵了一架。”
郑钊一愣:“吵架?嫂子怎么会跟你吵?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这些年来,他眼里的陈嘉怡永远温柔似水,待人处事从没红过脸。
媒体对她也是一边倒地好评,哪怕息影十年,依然坐拥千万粉丝。
更何况,她那么爱陆曜钧。
曾经为他息影,在他创业初期,为了帮他拉投资,一个人喝光整桌高浓度威士忌,差点把命搭上。
这样的陈嘉怡,怎么会无缘无故跟他吵?
陆曜钧眼前闪过她质问赵青时的样子,眉眼又烦躁起来。
“能有什么误会?她就是难伺候!这么多年,我对她还不够好?”
郑钊没再接话。
“钧哥,别气嘛,喝酒。”
会所里最贵的小姐娇滴滴递来酒杯。
旁边几个纨绔起哄:“钧哥,这样喝多没劲,嘴对嘴才刺激!”
郑钊皱眉:“钧哥有嫂子了,你们别害他。”
听到“嫂子”两个字,陆曜钧不知是想报复,还是想打破那个在外深情的形象。
“阿钊,出来玩别扫兴。”
他一把搂过女人的腰,任由她含着酒慢慢凑近。
双唇即将相贴的瞬间,陆曜钧眼前却猛地闪过十七岁的陈嘉怡。
那时候她说:
“钧哥,以后我们在一起,你可不能亲别人啦。”
心脏毫无预兆地刺痛起来。
他偏过头,女人的唇擦过他脖颈。
陆曜钧一把推开她,起身去了洗手间。
水龙头哗哗作响。
窗外烟花的爆炸声也接连不断。
他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,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。
就在刚才,他好像感觉到生命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彻底消失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阵疼才慢慢退去。
陆曜钧没了玩的心思。
坐进布加迪,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看他:“陆总,回太平山吗?”
太平山是他和陈嘉怡的家。
“不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“去浅水湾。”
浅水湾99号,是他买给赵青的。
……
从跨年夜那天起,整整一周,陆曜钧没回过太平山。
每天下班,不是去会所,就是回浅水湾。
这天中午,特助小刘照常送来晚餐。
陆曜钧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么又是兰芳园?”
小刘回答:“以前您的三餐都是太太亲手做了,让司机送来。我偶尔才帮您订外食。但这周……一直联系不上太太。”
陆曜钧这才想起,他已经七天没联系陈嘉怡了。
拿出手机一看,从跨年夜之后,她再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,打过一个电话。
以前只要他失联超过三天,陈嘉怡就会满世界找他。
这一周是怎么回事?
他直接拨了她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,请稍后再拨……”
听筒里传来机械冰冷的女声。
陆曜钧盯着手机屏幕,脸色越来越沉。陈嘉怡居然不接电话?
特助小刘站在一旁,声音放得很轻:“陆总,要不要回家看看太太?”
“不用。”
陆曜钧把手机丢到沙发上,发出闷响。
小刘又问:“那……需要给您重新订餐吗?”
“不用,我出去吃。”
他抓起西装外套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文华东方酒店的灯光柔和,音乐低回。
赵青穿着一身高定连衣裙,坐在他对面,青春明媚。她把白汁烩牛肉和酥皮洋葱汤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上次他们三人一起吃饭时,桌上总有这两道菜。
她猜,一定是陆曜钧爱吃,陈嘉怡才会每次都点。
“钧哥,你别生气,嘉怡姐现在这样,大概只是想引起你注意。”
赵青夹了块牛肉放到他盘里。
陆曜钧抬起眼,看着她那张与陈嘉怡有几分相似的脸,嘴角动了动。
“以后别自作聪明,这两道菜,是陈嘉怡爱吃的。”
赵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
“我……”
“吃饭。”
他打断她,没再抬头。
一顿饭吃得沉默。
走出餐厅时,赵青上前挽住他的胳膊,声音软软的:“钧哥,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家”字一出口,陆曜钧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他一把抽出手臂:“家?我和你又不是夫妻,哪来的家?”
赵青僵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陆曜钧拉开车门坐进去,声音没有温度:“别以为我最近住你那儿,就代表什么。不是你的,别妄想。”
说完,他没再看她,吩咐司机:“回太平山。”
太平山顶的别墅隐在夜色里。
陆曜钧推开门,一片黑暗迎面扑来。
“怎么不开灯?”
他习惯性地朝沙发方向问。
往常他晚归,陈嘉怡总会坐在那儿等他。
可今天,灯一亮,沙发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送她的那条绿裙子,还摊在茶几上。
陆曜钧怔了怔。
他抬头看向二楼主卧,门没关,里面也是黑的。
他明白了。
陈嘉怡还在生气。
陆曜钧没急着进主卧,故意先去客卧洗漱,磨蹭了好一阵才回去。
“还生气?”
他推开主卧门,按下顶灯开关。
本以为会看到陈嘉怡睡在床上,可床上空无一人,被子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陆曜钧这才注意到,房间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他走近看了看,陈嘉怡的手机不见了,她放首饰的盒子也空了……
就为这点小事,
她居然离家出走?
陆曜钧顿时没了睡主卧的心情,拿起手机转身去了客卧。
那一晚,他睡得极不安稳。
还做了个噩梦。
梦里陈嘉怡满身是血……
陆曜钧猛地惊醒,心口一阵阵发慌,冷汗浸湿了睡衣。
这时,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张禾”两个字——陈嘉怡以前的经纪人。
大概是陈嘉怡想和好又拉不下面子,找她来当说客。
陆曜钧莫名松了口气,接起电话。
“陆总,我是张禾。一周前嘉怡答应复出,可我最近联系不上她,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张禾语气焦急。
陆曜钧没想到陈嘉怡连张禾的电话也不接,皱了皱眉:
“她跟我闹脾气,估计回闽南她爸妈那儿了。”
张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时声音发紧:
“陆总,您不知道吗?嘉怡的父母一年前就车祸去世了……她怎么可能回闽南?”
陈嘉怡的父母……一年前就去世了?
陆曜钧整个人僵住。
他没回答,直接挂了电话,转而打给助理小刘。
“一年前,陈嘉怡父母去世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
小刘很快回答:“知道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陆总,那时候您正和赵青小姐在芬兰。您交代过,不是集团的事,不要打扰您。”
当时小刘确实提过一句陈嘉怡家里有事,可陆曜钧回的是:
“她能有什么重要事?别烦我。”
一年前的记忆并不遥远。
陆曜钧记得那次他刚谈成一个十位数的跨国合作,回国时陈嘉怡来接机。
她脸色苍白,轻声问他:
“钧哥,你……能陪我回闽南吗?”
可他手机里不断弹出赵青催他去芬兰的消息,他实在抽不开身,随口敷衍:
“你自己回去吧,下次我再陪你。”
他不记得陈嘉怡当时怎么回答的,只记得她从闽南回来后,整个人就变得沉默。
她总是安静地坐在客厅,眼神空洞,像个没有魂的木偶。
那时陆曜钧在商场春风得意,回到家却总面对她那张了无生气的脸。
他终于忍不住:“你要不要复出拍戏?”
他忘了,当初是他让陈嘉怡息影的。
陆曜钧至今记得,陈嘉怡那一刻苍白的脸,和那双悲戚的眼睛。
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:
“钧哥,你还爱我吗?”
还爱吗?
陆曜钧心口又是一阵抽痛。
他挂掉助理的电话,按住发闷的胸口,深深呼吸。
他和陈嘉怡青梅竹马。
她陪他从年少贫苦走到今天,他怎么会不爱她?
可这个圈子,谁有钱了不想身边多几个女人?谁不是家里一个外面几个?
陈嘉怡为什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
她这次离家出走,肯定不是因为一年前她父母的事。
陆曜钧这次不想再低头了。
恋爱三年,结婚十年。
每次吵架都是他先服软,可这次,他不想了。
……
周末到了。
以前每个周六,陆曜钧和陈嘉怡总会有一人回闽南渔村。
是去看陆曜钧的母亲,不是陈嘉怡的娘家。
今天只有陆曜钧一个人回去。
直升机停在别墅前坪,陆曜钧迈着长腿走下来。
陆母正在插花,见他一个人,眉头微蹙:
“你那个唱戏的媳妇没一起回来?”
十多年前,陆母还是个渔村妇女,现在一身旗袍,举手投足已是贵妇模样。
钱确实养人。
也确实让人变心。
“我们吵架了。”
陆曜钧随口答。
若在十年前,陆母会说他:“你让让她,她一个影后嫁到我们家,本来就委屈了。”
可现在陆母冷笑一声:
“陈嘉怡脾气越来越大了,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养着她。”
妹妹陆文欣也走过来:
“哥,你干脆离婚算了,就没见过她那么难伺候的女人。”
曾经的陆文欣最崇拜陈嘉怡。
她高中差点被退学,是陈嘉怡找关系才保住学业。
那时陆文欣总说:“嫂子,你比我哥还好,你就是我亲姐。”
可现在她一身高定,早已看不起在家当主妇的陈嘉怡。
“文欣说得对,以你现在的地位,什么女人找不到?何必看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的脸色。”
陆母接着说。
陆曜钧听着母亲和妹妹的数落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别说了。”
他从来没想过和陈嘉怡离婚。
这次,也只是想给她个教训。
他没吃饭就启程回香港,路上给陈嘉怡发了条短信:
【什么时候回来?】
可直到他抵达香港,陈嘉怡也没回。
也许是被捧惯了,陆曜钧的脾气也见长。见陈嘉怡不理他,干脆关了手机。
他没回太平山。
接下来半个月,他不是在公司,就是在闪蝶会所,或者去赵青的浅水湾99号。
这天,他刚从包厢出来,手机响了。
屏幕显示:【老婆嘉怡】
陆曜钧盯着这条久违的消息,瞳孔微微一缩。
点开一看:
【老公,给我转100万美金,VISA卡尾号6098。】
陆曜钧忘了,陈嘉怡从不叫他“老公”。
或者说,他从未注意过。
他盯着那条要钱的信息,冷笑,打字:
【陈嘉怡,你消失这么多天,就为了要钱?我以前给你的少了吗?】
一秒,两秒……
没有回复。
他冷着脸又发一条:
【钱可以给你,但你必须回家拿。】
信息发送成功,陆曜钧面无表情地回到包厢。
地产商二公子郑钊见他回来,忍不住开口:
“钧哥,嫂子这么久没回家,会不会出事了?她不像会半个月不归家的人,你要不要派人找找?”
一旁的赵青听了,脸色微变。
这些天,她已经在陆曜钧的朋友圈里以“小嫂子”自居。
要是陈嘉怡回来,她又得回到暗处。
陆曜钧喝了口酒:
“没必要,她刚还发短信跟我要钱。”
他眉眼一压,声音冷得刺骨:“你还不清楚陈嘉怡?她那种喝遍一桌烈酒都不变色的人,能有什么事?”
赵青听了,心头一动,忽然觉得陆曜钧对陈嘉怡,或许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深情。
她声音软了几分,劝道:“嘉怡师姐花够了钱,心情顺了自然就回来了。郑少就别替钧哥操心了,外人听见容易多想。”
这话一出,郑钊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陆曜钧看着眼前的赵青,年轻、漂亮、温顺,从不敢跟他甩脸色。
不像陈嘉怡,动不动就冷着一张脸,把他晾在一边。
赵青年纪虽轻,却很会来事。
不过一晚,整个包厢的公子哥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。
不像陈嘉怡,总拦着他喝酒,弄得朋友都扫兴。
那天夜里,暴雨倾盆,雷声轰鸣。
回去的路上,风大得几乎要把伞掀翻。
赵青先一步钻进那辆黑色布兰迪里,朝他招手:
“钧哥,快上车,别淋湿了。”
陆曜钧看着雨幕中她招手的样子,恍惚间,像是回到十多年前。
那时他刚从美国回来,把所有积蓄投进陆氏的前身,和陈嘉怡挤在九龙城寨的公屋里。
她每天都会来接他下班。
也是一个雨天,她撑着伞,悄悄把伞往他这边斜。
“别淋雨,会感冒的。”
她在伞下仰起脸笑,颊边酒窝浅浅。
那时他满心愧疚,她却说:“钧哥,我相信你一定会出人头地。只要你答应我,等你闯出一片天,你的房子、车子,都只能有我一个女主人。”
陆曜钧胸口忽然一阵发闷。
“钧哥,你怎么了?”
赵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没事,胃病犯了。”
他坐进车里,脸色不太好。
赵青一脸着急:“钧哥,我不知道你有胃病,早知道我一定帮你挡酒。”
陆曜钧听了,忽然问:
“赵青,如果我现在身无分文,你还会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吗?”
赵青一愣,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“当然会。嘉怡师姐只是比我早出生,早认识你。如果是我先遇见你,我也会陪你到今天。”
陆曜钧在商场混了十几年,真假话一听就懂。
不过赵青确实比陈嘉怡会说话。
他想起几年前,他也问过陈嘉怡同样的问题。
她当时就恼了,说:“我陪你十几年,要是还不能证明我的心,那你就当我图你的钱好了。”
陈嘉怡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。
陆曜钧闭上眼,没再开口。
车窗外,雨还在下。
他让人送赵青回浅水湾,自己一个人回了太平山顶。
半个月没回来,房子里一片漆黑。
他穿过花园,走到门前,却看见一个撑伞的背影,很熟悉。
那一瞬间,他几步上前,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。
“陈嘉怡,你终于肯回来了?”
雨伞掉在地上,穿白裙的女人转过身——是一张和年轻时的陈嘉怡有几分相似的脸。
但不是她。
“你是谁?”
陆曜钧松开手,声音冷厉。
女人被他吓得一颤,小声说:“陆总您好,我叫何若朵,是陆伯母让我来找您的。”
他这才摸出手机,看到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:
【曜钧,妈给你选了个大学生。你不肯跟陈嘉怡离,我就特意选了个像她的。你和若朵生个孙子,妈这辈子才能瞑目。】
陆曜钧抬眼,看向眼前的何若朵。
她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微微发抖。
白裙、暴雨、像陈嘉怡的脸……这一切都让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里的陈嘉怡。
他没办法不对二十岁的陈嘉怡心软。
“客房有衣服,换完就走。”
他语气淡漠,与她擦肩而过。
没看见身后何若朵嘴角那一抹势在必得的笑。
走进客厅,他在陈嘉怡常坐的沙发上坐下,习惯性点开和她的对话框。
除了要钱,她再没回过他。
他又看了一眼日历:1月22日。
从跨年夜离开,她已经走了二十二天。
时间真的能让一个曾经只爱他的女人,变得面目全非。
【陈嘉怡,你不是要钱吗?怎么还不回来拿?】
他又发了一条。
等了一会儿,依旧没有回音。
也许是喝了点酒,他忽然不想再惯着她了。
【陈嘉怡,我爱了你十三年。这十三年,我哪里对你不好?结婚后,你要什么我没有?你看看香港哪个富豪外面没女人?哪个富太过得比你舒服?想当陆太太的人那么多,可我只要你一个。我不欠你的了。】
消息发出去,依旧石沉大海。
他从没像今天这样难熬过,打字,删除,又打字,最后像是发泄一样,把母亲发来的消息截图,甩给了她。
【看到没?妈给我找人了。你再不回来,陆太太就不是你了。结婚十年,我也想要个孩子。】
发完,他把手机丢到一边,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。
“砰!”
主卧方向传来一声巨响。
陆曜钧皱眉,快步走过去。
本该在一楼客房的何若朵,只裹着一条白色浴巾站在那儿,地上是摔碎的婚纱照。
她攥着浴巾,怯怯地解释:
“对不起陆先生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想找您,走错了房间,这相框是自己掉下来的……”
她咬了咬唇:“这照片对您很重要吗?我、我拿去修好。”
陆曜钧看着她笨拙的勾引,忽然觉得她和年轻的陈嘉怡一点也不像。
当年是他追的陈嘉怡。
那时的她是最年轻的影后,学校里喜欢她的人无数,却没一个人告白成功。
他记得告白是在一个盛夏的午后,陈嘉怡浅蓝色的百褶裙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说:“陆曜钧,你真要和我在一起?你想清楚,跟我在一起后,你就不能再跟别的女人暧昧。要一辈子不变心,我最讨厌不忠诚的男人。”
“如果你背叛我,我一定会永远消失。”
——如果你背叛我,对我不忠,我一定会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。
陆曜钧回过神,看向何若朵。
最次的赝品。刚才他怎么会把她看成年轻的陈嘉怡?
“滚出去。”
他声音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。
何若朵眼眶一红,快步跑了出去。
他的目光这才落到地上那碎开的婚纱照上。照片里二十岁的陈嘉怡,一身白纱,正温柔地对他笑。
他想起两人在西雅图结婚那天的场景。
仪式很简单。
他对她承诺:
“嘉怡,以后我一定重新给你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,让你做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”
陈嘉怡笑着回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后来他事业腾达,从没忘记那个承诺。
婚礼重办了,奢侈品像流水一样送到她面前。
可她好像永远不知足。
陆曜钧没捡那张婚纱照,转身走出主卧。走廊尽头,是那间宝宝房。
奇怪的是,一直紧锁的房门,竟开了一条缝。
十年前,陆曜钧正值事业上升期。
一次在酒店,他被几个香港老牌企业的人刁难,那时红极一时的陈嘉怡面不改色,替他喝了十杯洋酒、白酒、啤酒混成的“深水炸弹”。
最后她胃出血,被紧急送医。
到了医院他才知道,她当时已怀孕两个月。
孩子没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脆弱的陈嘉怡。
她说:“钧哥,我们的宝宝没了……我们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。”
他抱着她安慰:“没关系,没有孩子也不要紧,就我们两个人到老,更清净。”
为了不让她触景伤情,他把宝宝房锁了起来。两人再也没进去过。
可现在,门怎么开了?
陆曜推门走进去,按亮灯。
滑梯、木马、摇篮、小衣柜……都是他们当年一起准备的。
看着这些,他突然想起不久前发给陈嘉怡的那条短信:
“和你结婚十年,我也想要一个孩子。”
他抓起手机想撤回。
可短信不是微信,没有撤回的功能。
就像他们在一起的十三年,再也回不去了。
陆曜钧亲眼看着陈嘉怡从少女变成少妇,再变成一个悲哀的怨妇……
也做出了永远都不被陈嘉怡原谅的事,出轨。
“啪嗒。”
宝宝房的灯灭了。
陆曜钧关上门,走回主卧,倒在床上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他又做了噩梦。
梦里出现了两个陈嘉怡,一个是婚纱照里二十岁的她,笑眼弯弯;一个是现在的她,眼神冷淡。
可她们看向他的目光,都是失望。
在她们身影消失的刹那,陆曜钧猛地惊醒。
他下意识抓起手机,屏幕亮起,除了工作消息,就是母亲发来的追问,还有赵青发来的调情信息。
陈嘉怡依旧没有发来一个字。
他点开微信,点进她的头像。
恋爱之后,她的头像一直是两人的合照,十年没换。如今却变成了一张她自己的背影,孤零零的。
他又打开她的朋友圈,里面一片空白。
只有个性签名那一行字:
「我从不怀疑真心,只是真心瞬息万变。」
陆曜钧记得,她以前的签名一直是:
「热爱可抵岁月漫长。」
他低声念着那行新签名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他攥紧手机,拨了她的电话。
“您好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,请稍后再拨。”
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重复。
陆曜钧猛地按下挂断键,直接把她的号码拉黑。
“好,很好。”
他先处理完工作,又回复母亲:
“妈,以后别再给我安排人了,我不喜欢。”
最后,他才点开赵青的聊天框。
她发来一张露骨的照片,还有一条语音,声音又轻又软:
“钧哥,早安,昨晚睡的好吗?胃还痛吗?”
“我在公司给你准备了养胃的汤,早点过来,等你。”
陆曜钧听着,嘴角微微一动。
他打字回复:
“今晚克里斯蒂拍卖行的晚宴,你准备一下,陪我去。”
陈嘉怡的生日是2月14日,情人节。
他原本计划拍下一枚英国皇室的胸针,送她作三十岁生日礼物。
现在,没必要了。
克里斯蒂拍卖会在丽思卡尔顿酒店举行。
赵青穿了一身绿色礼裙,衬得她清纯又动人。
她和陆曜钧一前一后走进电梯。
到达112层,电梯门打开,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。
记者们的声音此起彼伏:
“哇,陆生陆太真是好登对,天造地设的靓男靓女。”
“陆太保养得真好,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。”
赵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。
直到一个前排的记者小声说:
“咦?这不是陆太吧?陆太从来不穿绿色的裙子,陆太是十六岁就拿三金影后的陈嘉怡,更靓喔。”
赵青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陆曜钧淡淡扫了那记者一眼,对方立刻噤声。
他低声对助理说:
“刚才那个记者,不适合做这一行。”
助理点头:“明白。”
拍卖会开始,陆曜钧却心不在焉。
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:
“陆太从不穿绿色的裙子。”
他忽然想起,跨年夜那天,他送给陈嘉怡的那条香奈儿长裙,也是绿色。
她也曾说过:
“钧哥,如果你不爱我了,不用说出来,送我一条绿色裙子,我就懂了。”
陆曜钧的心猛地一抽。
他让助理拍下那枚威尔士羽毛胸针,自己起身离场。
赵青跟了出来:
“钧哥,怎么了?”
陆曜钧点燃一支烟,看了她一眼:
“去把衣服换掉。”
赵青一愣,这才想起绿色的事。
她勉强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这时,电话响了。
是郑钊,他和陈嘉怡共同的朋友。
他的声音很急:
“钧哥,我查过了,嫂子这段时间没有出入境记录,也没有酒店入住记录,连日常消费都没有……她是不是出事了?”
陆曜钧沉默片刻,说:
“不会。”
“我们在一起之前她就说过,如果我背叛她,她就会永远消失。”
他轻笑一声:
“在一起这么多年,她以为我真信她有这种决心?”
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陈嘉怡有多爱他。
她想和他白头到老。
她舍不得真的离开。
现在这样,不过是想让他收心。
电话那头,郑钊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低声说:
“钧哥,你变了,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是啊,以前。
十二年前,陈嘉怡在洛杉矶拍戏,一个小时没回消息,他就直接飞过去。
郑钊笑他恋爱脑,他说:
“好不容易追到的仙子,丢了怎么办?”
爱是害怕失去。
十一年前,她看中一条项链,他卖掉唯一的名表买给她。
他说:
“我总觉得亏欠她,她本来可以过得更好。”
爱是常觉亏欠。
十年前,她流产,他从没哭过的人红了眼眶。
他说:
“如果她有事,我也不会活。”
爱是生死与共。
九年前,她感冒住院,他丢下全公司的人陪她。
他说:
“如果她所有的病都能转移到我身上就好了。”
爱是分甘共苦。
八年前,他们出车祸,他第一时间护住她。
他说:
“如果你死了,我也去死。”
爱是生死不弃。
……
可最近三年,他连家都不愿回。
原来生死不弃的爱,也会变。
也许就像陈嘉怡写的那句:
“我从不怀疑真心,只是真心瞬息万变。”
香港的天气阴沉,112楼的阳台风很大。
陆曜钧掐灭烟,独自开车回到太平山顶。
“啪嗒。”
整座豪宅的灯都亮了。
他站在玄关,愣了很久。
这里既熟悉,又陌生。
他注意到花瓶里的茉莉已经枯萎了二十三天。
“钧哥,导演说茉莉是‘送君茉莉,愿君莫离’。”
二十三岁的陈嘉怡抱着一大束白色茉莉,笑着说:
“但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花语——纯真的爱、忠贞和尊重。”
他走进客厅,落地窗前还摆着她的画板。
二十四岁那年,她刚学会素描。
晴天时,她总坐在那儿,画他在阳光下的侧脸。
“等你退休了,我们就去西班牙,我当流浪画家养你。”
她举着画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要找马约尔广场最灵的吉卜赛女郎,算算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吗。”
他走进厨房,想喝杯水。
中岛台上堆满了养胃的食谱。
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画着一只生气的猫:
“不准喝冰水!尤其喝完酒之后!”
他撕下便利贴,故意倒了杯冰水,一口喝完。
走上二楼,推开主卧的门。
“Surprise!”
二十五岁的陈嘉怡笑着跳出来,在他眼前一闪而过。
他皱了皱眉,转身走进客房。
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拿出手机,把陈嘉怡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。
却发现,消失了二十三天的她,半小时前发来一条信息:
【老公,你没空给我打钱,倒是有空带赵青参加拍卖会?】
果然,她一直在看着。
陆曜钧正要回电,手机接连弹出港媒的推送:
【劲爆!吃软饭起家的陆氏总裁陆曜钧,劈腿影后师妹,高调拍下八位数胸针!】
【逆天!为爱息影十年的陈嘉怡惨遭婚变,小三竟是同门师妹!】
【陈嘉怡经纪人取消复出电影拍摄,确认与丈夫出轨有关!】
他的私人微博瞬间沦陷。
评论里全是陈嘉怡粉丝的质问:
“陆曜钧,你还记得娶她时说过的话吗?”
我还记得陆曜钧当初说过,我们嘉怡是他此生挚爱。现在看来,他此生挚爱还真多。
“陆曜钧,你不爱我们的影后,请把她还给我们。”
“你是不是以为嘉怡息影后,就没粉丝、没家人了?”
“我们警告你,我们都还在!”
……
十年前,陈嘉怡红透半边天,赚了不少钱。
可她一分没留,全捐给了需要的人。直到今天,粉丝和家人依然念着她的好。
陆曜钧刷着这些声讨,只觉得可笑。
助理发消息问他,要不要处理这些媒体。
他回了两个字:“不用。”
他转手又给陈嘉怡发消息:“网上的新闻,是你放出去的?”
那边依旧没回。
陆曜钧压着火,指尖用力:“陈嘉怡,吃醋也该有个度,我身败名裂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我最后说一遍,回来,不然……”
后半句他没发出去。
从那天起,陆曜钧不但没压新闻,反而变本加厉,带着赵青高调出入各种场合。
娱乐小报天天登他俩进出酒店的绯闻。
一晃一周过去,离跨年夜陈嘉怡消失,已经整整一个月了。
还有三天,就是除夕。
这段时间,陆曜钧给自己放了个长假,满世界纵情声色。
温哥华,河石度假村。
他和一群富家公子把酒言欢。
有人多嘴问了句:“钧哥,都快过年了,嫂子还没回来?”
陆曜钧眼神沉了沉。
“她说要永远消失,我倒要看看她能消失多久。”
赵青在一旁接话:“师姐太不识趣了,一走就是一个月。要是我嫁给钧哥,一定好好珍惜。”
对面的郑钊听不下去,冷笑一声。
“要是钧哥外面有人,你也珍惜?”
赵青噎住。
郑钊起身走到陆曜钧面前。
“钧哥,嫂子跟你十多年,现在人不见了这么久,你问都不问。你太没心了,我们两家的合作到此为止。”
包厢门被重重摔上,屋里一片死寂。
陆曜钧盯着震颤的门板,心里莫名发闷。
没喝多久,他站起身。
“钧哥,你去哪儿?我送你。”
赵青赶紧跟上。
“不用。”
陆曜钧独自走到外面。
大雪纷飞,整个度假村一片纯白。
冷风刮在脸上,他忽然想起陈嘉怡说过:“钧哥,我想看雪,可惜香港从不下雪,我想堆雪人、打雪仗。”
雪花一片片落下来,很美。
他在雪里站了很久。
离开时,他刚才站的地方,多了一个小小的雪人。
手机里,也存了一张雪人的照片。
不久,私人飞机落地。
他坐进等候已久的布加迪。
车载广播正放着新闻:“经纪人张禾报案,称影后陈嘉怡已失踪一个月……”
陆曜钧皱眉。报什么案,陈嘉怡能有什么事。
他摸出手机,犹豫着要不要把雪人照片发给她。
在一起十三年,这辈子大概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像陈嘉怡那样爱他了。
可掌管陆氏这么多年,他早忘了怎么低头。
那张雪人的照片,始终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。
最后,他打给特助:“去找找太太,看她到底在哪儿。”
“是。”
电话挂断。
布加迪快到太平山顶的家。
手机又响,他皱眉看去,竟是陈嘉怡的号码发来的:
【陆曜钧,我以为你老婆跟你是一路货色,没想到她这么可怜。跟了你那么多年,被你一脚踹开!】
陆曜钧盯着屏幕,没反应过来。
又一条消息跳出来:
【你要还算个人,就去你家婴儿房的衣柜看看。】
看完最后一句,陆曜钧心脏猛地一抽。
车在豪宅门口停下。
他一把推开车门,冲进屋里。
明明没多远的路,却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头。
终于,他冲进婴儿房。
走到衣柜前,他伸手拉开柜门——
透明塑料膜里,陈嘉怡闭着眼。
视线所及,全是干涸的血迹。
“嘉怡……”
他嘴唇哆嗦,声音发颤。
手悬在半空,不敢碰她。
除了脖子上的刀口,她就像在衣柜里睡着了似的。
陆曜钧手足无措,指尖发抖,一点点撕开她脸上的塑料。
冰冷、僵硬,再也不会对他笑、对他哭的陈嘉怡。
“嘉怡,没事,我们去医院。”
他费力地抱起她。
跟进来的司机看到这一幕,吓得魂飞魄散。
那天,救护车和警笛的声音响彻太平山顶。
“今日有特大暴雨,提醒市民出门带伞,注意防范……”
医院小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。
窗外乌云压顶,连风都停了。
陆曜钧坐在太平间外的长椅上,一动不动。
“陆先生,媒体说嘉怡出事了,是不是乱写的?”
张禾匆匆赶来,脸白得像纸。哪怕站在阴冷的太平间门口,她也不愿相信。
“你坐这儿干什么?嘉怡在哪儿抢救?陈嘉怡人呢?”
她推了陆曜钧一把,眼睛通红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
陆曜钧面无表情,干涩的嘴唇吐出四个字。
张禾猛地转头,望向那扇敞开的门。
脚像灌了铅,一步也迈不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。
白布下面,真的是嘉怡吗?嘉怡怎么会死呢?
她木然地伸手,掀开白布一角。
那张脸,熟悉,却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嘉怡?”
她轻轻喊。
没有回应。
“嘉怡!”
她扑上去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。
旁边的医护人员不忍,还是上前扶住她。
“这位小姐,请您冷静。陈嘉怡小姐是非自然死亡,警方来之前,我们必须保护遗体完整。”
医生朝她鞠了一躬。
张禾像没听见,抓住医护的胳膊。
“救她,我求你们,别让她躺在这儿,你们救救她啊……”
“陈小姐送来时已经……”
“够了!”
陆曜钧突然打断。
张禾抹了把泪,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救她啊,找最好的医生,最贵的仪器,你不是有钱吗?”
巨大的悲痛让她语无伦次,她仍然不愿相信陈嘉怡死了。
“张禾,”陆曜钧声音低沉,“陈嘉怡死了。”
“陈嘉怡死了。”
张禾重复着,垂下眼,“嘉怡死了。”
陆曜钧看着她痛苦的样子,脸上依旧平静。
“嘉怡是你妻子吗?”
她抬头,红着眼瞪他。
“陆曜钧,我问你,陈嘉怡是不是你结婚十年的妻子?”
她不知哪来的力气,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。
陆曜钧漠然回答:“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能让她躺在这儿!你怎么能无动于衷!”
面对他的平静,张禾几乎嘶吼。
她松开手,不知在对谁说:
“陈嘉怡……爱了你十三年啊,你怎么能对她的死无动于衷……”
她的诘问没在陆曜钧心里掀起一丝波澜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好像太平间里躺着的不是陈嘉怡。
这时,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您好,陆曜钧先生吗?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,我姓梁。接到报案,关于陈嘉怡小姐的非自然死亡,需要向您了解情况,请您配合。”
警察出示证件,语气客气而严肃。
重案组,陈嘉怡,非自然死亡。
这几个词在陆曜钧心里划过,他茫然地眨了下眼。
“我太太失踪,我确实要报警,但不是找重案组。”
话音落下,张禾和周围的人都愣住了。
“陆……陆先生……”
医生张了张嘴,话卡在喉咙里。
“请您配合调查,否则陈小姐在天之灵怎能安息?”
年轻警官眉头紧锁。
陆曜钧像突然醒过来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。
一片血红。
在救护车上,是他亲手撕开缠着陈嘉怡的塑料膜。
她的血,沾了他一手。
头痛欲裂。
他慢慢握紧手,刚才的一切终于有了实感。
有人冒充陈嘉怡发短信,婴儿房的衣柜,没有呼吸的她……
“好,我配合。”
再开口,他已恢复如常。
张禾作为陈嘉怡的经纪人和好友,也要接受调查。
“嘉怡,别怕,你不会在这儿待太久。”
临走前,她握了握陈嘉怡冰凉的手,勉强笑了笑。
白布重新盖上。
……
西九龙重案组讯问室的白炽灯,照得人皮肤发烫。
梁警官搓了搓手指,尽量把声音放轻:
「法医初步判断,陈嘉怡小姐是割喉导致失血过多……死亡时间在跨年夜,凌晨四点左右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。
「还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您——陈小姐去世时,已经怀孕三个月了。」
灯光下,陆曜钧坐得笔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。
直到梁警官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
「陈小姐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?」
他忽然僵住了。
跨年夜……那条被他送出去的绿色裙子,还有陈嘉怡苦涩的质问,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紧闭的双眼。
再睁开时,他眼底只剩一片冻人的寒霜。
「那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,我忘了她不喜欢绿色,送了她一条绿裙子。」
他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悔。
如果那天送的不是绿色,她是不是就不会拿出那些照片?
可这世上,从来就没有如果。
梁警官把他送到警局门口。
外面早已被记者围得水泄相机镜头像密密麻麻的眼睛,对准这个刚刚失去妻子的年轻首富。
「陆先生!陈嘉怡小姐真的横死家中吗?」
「您是不是因为厌倦她,才和她师妹赵青在一起?」
「您带赵青公开露面,是不是早就想结束这段婚姻?」
陆曜钧一言不发,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梁警官一声怒喝:
「人还没入土,你们在警局门口闹什么?让开!」
人群不情愿地分开一条路。
助理小刘撑着伞跑过来:
「陆总,车在那边。」
陆曜钧抬头,才发现天已经阴了。
雨丝细密地织成一张网。
他撑开伞,走下台阶。
一个颤抖的声音突然穿透雨幕:
「陆先生,我替陈嘉怡小姐不值——您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!」
他脚步一顿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回头。
但他没有。
伞面一斜,雨水顺着边缘滑落,他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从那之后,所有关于陈嘉怡死因和婚变的新闻,一夜之间全部消失。
是谁做的,不言而喻。
可人已经不在了,就算堵得住悠悠众口,夜深人静的时候,心能安吗?
陆曜钧又一次从梦中惊醒。
这已经是陈嘉怡走后的第三天。
只要一闭眼,她就会出现——活着的,死去的。
可不管他说什么,梦里的她始终沉默。
太平山顶的房子被封了,他暂时住在大浪湾道的公寓里。
128层,窗外只有惨淡的月光。
他靠在床头,胸口闷得发疼。
「为什么不说话呢,嘉怡?」
他喃喃自语。
想起跨年夜之前,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。偶尔回去,也总是满身酒气。
陈嘉怡大概就是那个时候,对他彻底失望的吧。
不,也许更早。
从南非回来那次,她低声问他能不能陪她回一趟老家。
他说工作太忙。
实际上,他是陪赵青去了芬兰。
她的痛苦明明那么明显。
他怎么就看不见?
「啪。」
灯亮了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黑白灰的极简装修,冷得像样板间,没有一丝人气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间廉价的出租屋里,陈嘉怡趴在床上,晃着腿翻房屋设计杂志。
「钧哥,以后我们的家,我要装成美式田园风!不,法式复古!」
他刚装好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空调,转身握住她纤细的脚踝。
她在他掌心下笑起来。
他也笑,低头小心地给她腿上的蚊子包涂青草膏。
「一个房间一个风格,会不会太怪?」她趴在他膝盖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你高兴就好,怎样都不怪。」他低头,郑重地吻了她的额头。
后来他买下太平山顶的豪宅,和她一点一点把它变成「家」。
可为什么才一年,什么都变了?
他怪她冷淡,怪她没了生气。
却从没怪过自己。
是他贪图新鲜,是他自以为厌倦,是他忘了怎么去爱。
他打开手机相册,盯着那张在温哥华拍的雪人出神。
陈嘉怡说过那么多次想看雪。
他怎么就没带她去?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只会说爱她,却不再听她说话?
手指一滑,屏幕跳出一张日出海平面的照片。
是当初想发给她的。
还有火红的枫叶,难吃的西餐,受伤的小鸟……
原来在那么多瞬间,他都曾想起她。
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「张禾」两个字。
他接起。
张禾的声音疲惫而清晰:
「陆先生,杀害嘉怡的凶手找到了。」
没等他回应,她又说:
「既然凶手抓到了,我不会再让她躺在冰冷的太平间。您要是对她还有一点感情,就来送她最后一程吧。」
「我是她丈夫,后事应该由我来办。」
他一开口,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。
张禾在电话那头冷笑:
「您现在想起是她的丈夫了?她父母去世您不闻不问,她失踪这段时间您带着赵青招摇过市……」
她声音发抖,硬生生把哭腔压下去:
「就凭这两件事,您就不配做她丈夫!」
「灵堂设在哪里,什么时候告别,我会通知您。」
说完,电话就被挂断。
陆曜钧握紧手机,脸色阴沉。
「哐当——」
起身时,他不小心踢倒了床前的酒瓶。
啤酒罐、洋酒瓶滚了一地。
他看向床头,半瓶白兰地还立在那里。
他皱眉,对这几天的酗酒毫无印象。
走到洗手台前,他撑着台面看向镜子——
衣领歪斜,胡茬凌乱,眼底布满血丝。
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?
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,才感觉清醒了一些。
冲完澡,他拿起剃须刀。
「钧哥,我帮你!」
耳边忽然响起陈嘉怡上扬的声音。
是十九岁的她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刮胡子的样子。
「你会吗?」当年的他不敢把刀片交给她。
怕她伤到自己。
「少看不起人啦!」她信誓旦旦。
她坐在洗手台上,他把她圈在双臂之间。
「苦橙花味的剃须水,钧哥,你真的很喜欢苦橙花。」
她像发现新大陆。
他不方便说话,就用手指在她腿上画了个爱心。
意思是:我更喜欢你。
她眼睛弯起来,动作又轻又稳。
完成得意外地好。
他摸着光滑的下巴,凑过去给她一个带着苦橙花气息的长吻。
「苦橙花也会醉人吗?」她眼里水光潋滟,轻轻抓着他的背心。
「不会。」他抚过她的嘴唇,如实回答。
「那是你……」她没说完,耳朵红得像晚霞。
于是他再次吻下去。
「嘶——」
陆曜钧回过神,冲掉下巴上的泡沫。
一道细小的伤口正渗出血珠。
他苦笑着用毛巾按住。
走出浴室,他打给助理小刘:
「送一套衣服过来,尽快。」
他要去医院。
陈嘉怡必须由他带回家。
三十分钟后,医院。
张禾已经等在门口。
「我知道你会来,但今天你带不走她。」
陆曜钧皱眉:
「我和她是合法夫妻,我有权处理她的后事,你没有。」
张禾讽刺地笑了笑,从包里抽出两份文件。
陆曜钧心头一沉。
「嘉怡之前说过要给你一个惊喜,你还记得吗?」张禾一字一句,「其中一个,梁警官已经告诉你了——她怀孕的事。那是她确定你还爱她,才会说出口的惊喜。」
她把文件递过来。
「如果她确定你不爱她了,这份就是她留给你的……最后一份礼物。」
陆曜钧一把夺过。
「夫妻离婚协议书」。
七个大字,刺进眼里。
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陈嘉怡的签名,娟秀中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。
陆曜钧盯着那两行字,眼睛红得吓人,胸口像被什么猛地绞紧,一阵阵发疼。
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离婚协议。
“怎么可能?她那么爱我。”
他盯着那两张纸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这话却像针一样,狠狠扎进站在一旁的张禾心里。她陪了陈嘉怡二十年,从闽南到香港,是助理,是经纪人,更是她唯一交心的朋友。
“你就是仗着她爱你,吃定了她不会走,才敢一遍又一遍地伤她!”
张禾的眼神要是能杀人,陆曜钧早就被剐得片甲不留。
“我没想伤她。”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最后只剩这一句苍白的辩解。他是真的没想过要伤害陈嘉怡。
张禾只觉得他虚伪得令人作呕,只恨十三年前没能拦住嘉怡跟他南下。
“陆先生,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求你,放过她吧。”
她抹掉脸上的泪,尽力让声音平稳。
“签了字,你和嘉怡就再没关系了。以后你想娶赵青、钱青,我半句话都不会多说。算我求你,行行好,别让她走了还要因为你再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一支笔递到他眼前。
这只是一支笔吗?
陆曜钧垂眼盯着它。
它像一把横刀,冷冰冰的。
只要接过来,在空白处签下名字,他就亲手斩断了和陈嘉怡相爱、最后相看两厌的十三年。
从此,爱恨嗔痴,喜怒哀乐,都和她再无瓜葛。
“我不签。”
他抬眼,目光漠然地扫过那支笔,看向张禾。
“陈嘉怡想离婚,让她自己来跟我说。”
他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痛楚,提高了声音。
“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说,现在她走了,托梦也好,借尸还魂也罢,要离,就亲自来跟我说。否则,我绝不签字。”
“陆曜钧,你真是疯了。”
张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最终吐出这句话。
陆曜钧不气不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我和陈嘉怡还是夫妻,她的后事,轮不到你做主。”
他说完,就要从张禾身边走过去。
“陆曜钧!”
她又叫住他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“嘉怡为了你息影那么多年,好不容易要复出拍戏了,人却走了……你就当成全她最后一个心愿,也给影迷和媒体一个交代,让大家好好送送她吧。”
她眼眶通红,看向他的眼神执拗而哀伤。
“……嗯。”
陆曜钧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陈嘉怡父母早已不在,除了自己,张禾大概就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。
一天后。
报纸、电视都在报道全球影后陈嘉怡的遗体告别仪式,定在三天后,港岛殡仪馆。
这位十六岁横空出世、二十岁宣布息影的影后,她的离去勾起了许多人对一个电影时代的回忆。
那是陈嘉怡的黄金五年,最好的五年。
每个人都在惋惜,每个人都在遗憾。
陆曜钧独自开车上了太平山顶。
凶手落网,这栋曾被警方封锁的豪宅恢复了供电。
“啪嗒。”
整座房子的灯瞬间亮起。
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大厅里,恍如隔世。
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没变。
可他知道,再也不会有一个陈嘉怡,亮着灯彻夜等他回家了。
仅仅四天,陆曜钧又一次站在婴儿房门口。
一扇薄薄的门,他却迟迟不敢推开。
“钧哥。”
陈嘉怡唤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。
他闭了闭眼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终于拧动了门把。
房间里的布置,还保留着他们当初一起设计的样子。
只是地上多了些杂乱的脚印。
陆曜钧走进去,一眼就看见垃圾桶里被撕碎的孕检单。
他呼吸一滞,脚步沉重地走过去,蹲下身,一点点把碎片拼合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地写着,在他们结婚的第十年,她又有了他们的孩子。
三个月,已经过了危险期。
陆曜钧想起她留下的便签上写的“惊喜”。
原来,她是想告诉他,他们即将迎来一个新的生命。
他低头看着拼凑起来的纸张,眼前闪过刚结婚时的画面。
“钧哥,我们的孩子一定要像我们俩的优点!”
她靠在他肩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要像你一样漂亮聪明,像我一样爱你。”
他接话,把她紧紧搂在怀里。
“什么呀。”
陈嘉怡撇撇嘴。
好像在一起之后,他的情话就无师自通,随时随地都能冒出一句。
“要像你一样勇敢。”
她纠正道。
“好像你比我更勇敢吧。”
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。
“那就像我们一样勇敢。”
她从善如流,有错就改。
那时候他说的是真心话。
他是真的觉得陈嘉怡比自己勇敢太多。
十六岁封后,毅然跟他去美国、闯香港的陈嘉怡。
和他结婚,宣布息影的陈嘉怡。
就是比他勇敢。
他闭了闭眼,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房间角落的衣柜。
那是陈嘉怡最后待过的地方。
跨年夜,全世界都在狂欢。
她却一个人,静悄悄地死在这里。
陆曜钧不敢去想,她临死前究竟有多绝望,多不甘。
最后一刻,她恨他吗?
“钧哥,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,你会找我吗?”
陈嘉怡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。
当时他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会。无论你去哪儿,我都会找到你,和你在一起。”
可当她真的从他的世界消失,他又是怎么做的?
不闻不问,带着别的女人满世界游玩。
陆曜钧好像总是对陈嘉怡失信。
无论是约好了一起旅行,还是在教堂耶稣像前立下的誓言。
“你是否愿意与他缔结婚约?无论疾病健康,贫穷富有,或其他任何理由,都爱他,照顾他,尊重他,接纳他,永远对他忠贞不渝,直至生命尽头?”
“我愿意!”
陈嘉怡的声音里满是幸福。
她以为他们会携手走完这一生。
可他带给她的,却是背叛、痛苦、眼泪和数不尽的悲伤……
陆曜钧不敢再想下去。
陈嘉怡是带着恨离开的吗?
他看着地上那摊没被清洗干净的血迹,已经干涸发黑,却依旧刺眼。
光是看着,他就痛得无法呼吸。
“陈嘉怡,你痛不痛啊?”
他低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雷声轰鸣,和跨年夜那晚的烟花一样响。又下雨了。
三天后,港岛殡仪馆。
张禾把灵堂布置得像一座白色的梦幻城堡。
没有菊花,没有花圈。
茉莉、白荔枝玫瑰、晚香玉簇拥着安睡的陈嘉怡。
陆曜钧看着眼前的一切,那种荒唐又不真实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。
他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两半。
肉体像行尸走肉,不敢靠近;灵魂却飘在半空,麻木地旁观着这一切。
“陆先生。”
张禾沙哑的声音让他回过神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陈嘉怡的这位好友。
她今天化了淡妆,却掩不住满脸的憔悴。
媒体报道他看过,经纪人张禾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,告别仪式的每个细节她都亲自敲定,几次哭到昏厥。
“谢谢你来送嘉怡最后一程。”
她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陈嘉怡的安眠。
陆曜钧眉头一皱,冷声回道:“她是我老婆,合法的。”
张禾点点头,今天她不想再争。
“你去看看她吧,这辈子最后一面了。”
他抿紧嘴唇,在张禾的注视下,终于一步步走向被鲜花环绕的陈嘉怡。
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入殓师替她上了妆,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,一条丝巾巧妙遮住了颈上骇人的伤口。
陈嘉怡只是静静地睡在那里。
陆曜钧伸出手,想碰碰她温润的脸颊。
“别碰她!”
一声愤怒又悲恸的喝止响起。
他像没听见,手指固执地滑过她的眉心、睫毛、鼻尖,最后停在嘴唇。
“嘉怡。”
他轻声唤她。
下一秒,一股大力猛地把他从棺木边拽开。
“砰!”
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。
他偏过头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呵。”
他冷笑一声,随手抹掉血迹。
抬眼,看向面前怒气冲冲的年轻男人。
“郑钊。”
他漠然吐出两个字。
“混蛋!你居然还笑得出来?”
郑钊眼睛通红,恨不得再补上一拳。
张禾拉住了他。
“别吵到嘉怡。”
她低垂着眼,轻声说。
灵堂外间。
风尘仆仆赶来的郑钊死死瞪着陆曜钧。
陆曜钧靠着墙,懒散地站着,对他的目光无动于衷。
“为什么?”
郑钊痛苦地问,“为什么嘉怡会死?”
在她死后,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叫出她的名字。
他揪住陆曜钧的衣领:“你当时为什么不找她!”
他知道陈嘉怡死在跨年夜,就算陆曜钧当时真的去找,也救不回她。
可是……
一想到陈嘉怡曾经一个人蜷在又窄又暗的衣柜里,待了那么久,他就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绞着,喘不上气。
郑钊松开陆曜钧的衣领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“陆曜钧,你才是真正害死她的人。”
他声音哑得厉害,说完这句,再没看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陆曜钧愣在原地,心口像被无数根细针扎过,密密麻麻地疼。
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还能说什么呢?
他问心有愧,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郑钊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灵堂外的光里。
这时,里面传来张禾带着怒意的声音:
“谁准你来的?嘉怡不想见到你,滚出去!”
紧接着,是赵青娇柔的回应:
“嘉怡师姐走了,我做师妹的来送她一程,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她当年那么照顾你,把你介绍给陆曜钧认识——你是怎么回报她的?现在还有脸自称是她师妹?赵青,你要不要脸?”
张禾气得浑身发抖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师姐年纪大了,守不住钧哥,是她自己没本事……”
“赵青!”
陆曜钧快步走进去,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。
“钧哥!”
赵青一见他,立刻扑进他怀里,像是找到了靠山。
张禾看着这一幕,胸口剧烈起伏,几乎要呕出血来。
赵青紧紧搂着陆曜钧的腰,仰起脸:
“钧哥,我知道你难过,可你还有我啊。”
陆曜钧低头看着她。
妆容精致,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当初为什么选她。
年轻,漂亮,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,又显得坚韧。
可这些……不都是曾经的陈嘉怡吗?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电影学院第一次见到陈嘉怡。
下雨天,她撑着一把廉价的伞,穿着白裙子,浑身湿透,眼神却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。
可那天,他真正看向的人,是赵青,还是十多年前雨夜里那个青涩的陈嘉怡?
原来他兜兜转转,找的一直是年轻时的她的影子。
可人不是假花,不会永远停在某一个瞬间。
假花不会凋谢,也不会改变。
但没人会爱一朵假花。
“钧哥。”
赵青还在他怀里轻声唤他。
陆曜钧皱了皱眉,正要推开她——
怀里突然一空。
是张禾冲了上来。
“啪!”
一记耳光清脆地落在赵青脸上。
“这一巴掌,是打你在嘉怡灵堂上不懂尊重!”
张禾扬手,又是一巴掌。
“你不念姐妹情分,破坏她的家庭,同为女人,你竟敢在这里讽刺她色衰爱弛?赵青,你就不怕将来也有人这样对你吗?”
她声音发颤,字字带着血味。
赵青捂着脸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天道有轮回,我会替嘉怡亲眼看着你们——不得善终。”
张禾盯着她,眼底烧着恨意,苍白的脸颊也因激动泛起红晕。
“现在,请你们离开,别让逝者不安。”
她转向陆曜钧和赵青,各鞠一躬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不走。”
赵青和陆曜钧几乎同时开口。
陆曜钧沉着脸,又重复了一遍:
“今天,我不会走。”
赵青跺脚喊他。
陆曜钧冷冷看她一眼:
“出去。”
就两个字,赵青却觉得比刚才那两巴掌更疼。
她眼圈瞬间红了,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——
冷眼旁观的郑钊,怒目而视的张禾,还有几个她不认识、却同样为陈嘉怡不平的人。
最后,是抿着唇、无动于衷的陆曜钧。
她攥紧拳头,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“对不起,嘉怡师姐。”
她朝被鲜花簇拥的陈嘉怡鞠了一躬,转身快步离开。
“陆先生,请你也离开。”
张禾语气强硬,朝门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陆曜钧站着不动,像没听见。
“陆先生!再不走我叫保安了。”
张禾下了最后通牒。
她正要转身去叫人,一直沉默的郑钊开口了:
“让他留下吧。”
他声音很低:
“嘉怡走之前,最想见的人……是他。”
这句话落下,陆曜钧和张禾都怔住了。
张禾苦笑了一下,轻声说:
“傻女,为什么偏偏这么爱他……”
她转身走向长眠的陈嘉怡,没再拦陆曜钧。
“谢谢。”
陆曜钧对郑钊说。
他没想到,这个时候郑钊会替他说话。
“我不是在帮你。”
郑钊面无表情:
“嘉怡最爱的是你,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走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:
“她那么好的人,现在应该已经到天堂了吧。”
他抬眼看向陆曜钧:
“而你……你会下地狱的。”
陆曜钧目光一沉,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“除了今天,你和嘉怡,生前死后都不会再见了。”
郑钊一字一句地说完。
陆曜钧心口猛地一抽。
那种永远失去的怅然、悲哀、痛苦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。
像心里某个地方轰然塌陷。
他疼得几乎不能呼吸。
郑钊看着他苍白的脸,轻轻笑了:
“钧哥,嘉怡对你的惩罚……还没开始呢。”
他拍了拍陆曜钧的肩。
这时,告别仪式正式开始了。
陈嘉怡在香港的朋友不多,除了张禾,就只有电影学院的老师、同学,和几个本地演员。
她们送来的花各不相同。
小雏菊、向日葵、红玫瑰、白玉兰……
每一束,都是她留在别人心中的样子,也是大家对她的祝愿。
亲友告别之后,是影迷代表。
想送陈嘉怡最后一程的人太多,只能选出几个代表。
从她十六岁出道,哪怕她后来息影,这些人也一直陪着她。
如今看到心中最珍贵、最干净的“偶像”静静地躺在那儿,她们怎么忍得住眼泪?
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。
细细的呜咽在灵堂里蔓延开来。
悲伤像雾一样笼罩了每个人。
“小禾姐,怎么会这样……不是说嘉怡姐姐今年就要复出拍戏了吗?”
一个年轻女孩献完花,扑进张禾怀里,哭得说不出话。
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却已经喜欢陈嘉怡很多年。
《百花杀》《八声甘州》《明月何曾是两乡》……
不管是得奖的,还是没得奖的,她都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。
她一直期待着,等着,以为今年终于能再看到陈嘉怡出现在银幕上。
没想到,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。
“都是你!都是你害的!”
另一个影迷发现了角落里的陆曜钧,哭着冲向他。
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不是害怕,只是想看清楚——
陈嘉怡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“你为什么不爱她了?”
她轻声问。
“你知不知道,像嘉怡这样的人,失去你的爱……就活不下去的。”
她声音发颤:
“她二十岁息影,你以为她失去的是荣誉、事业、影迷的爱吗?不是。”
“对她那样有天赋的人来说,放弃演戏就像死过一次——她死,是因为背叛了电影,背叛了自己的热爱和灵气;可她还有一半活着,是因为她爱你,你也爱她。”
“可你不爱她了……你让她另一半也死了。”
女孩哭着说完,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陆曜钧心上。
他麻木地站着,听着,看着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郑钊那句话——
“你才是杀死她的真正凶手。”
是他亲手扼杀了年轻的陈嘉怡,又一点一点摧毁了后来的她。
多可笑。
十三年前,他亲手移植了一株玫瑰。
他对她说:
“我会给你买世界上最贵最大的花盆,给你最好的阳光,让你变成最幸福最漂亮的玫瑰。”
那时的她已经很美了,却笑着说:
“我不在乎那些,我只要你给我好多好多爱呀。”
“好。”
他毫不犹豫地答应,把她捧在手心,护在怀里。
带她漂洋过海,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。
一开始,他真的做到了。
可后来呢?才十年。
他怎么突然就觉得这株玫瑰不漂亮、不可爱了?
嫌弃她掉叶子,嫌弃她总需要晒太阳,嫌弃她颜色不如从前鲜艳。
他不再给她很多很多爱了。
任她枯萎,凋零。
最后,玫瑰真的死了。
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花盆。
她说:“钧哥,我好痛……我好恨你!”
是陈嘉怡的声音。
陆曜猛地从梦中惊醒,大口喘着气。
拿起手机一看,已经是二月十号。
距离告别仪式,过去五天了。
还有四天,就是陈嘉怡的生日。
也是情人节。
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拍卖会拍下的那枚胸针——那是他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。
也许还应该再准备点什么。
总不能因为过生日,就不过情人节了。
他拨通助理小刘的电话:
“那枚胸针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另外,把这季度各大品牌的高定送到家里来,我亲自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记住,不要绿色的,太太不喜欢。”
小刘在电话那头犹豫半天,才挤出半句话:“陆总,胸针已经完工了,至于……”
陆曜钧语气很冲:“支支吾吾的做什么?”
“太太已经走了,张小姐已经要把她的骨灰带回闽南了!”
小刘心一横,全说了。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。
只听见陆曜钧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。
然后就是“嘟——”的忙音。
陆曜钧握着手机,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他这才真正意识到——陈嘉怡已经不在了。
刚才小刘说什么?张禾要把陈嘉怡的骨灰带回闽南。
她为什么没告诉他。
他翻开通话记录,找到张禾的号码。
这才看见,两天前她就发来信息:
「陆先生,人死后都讲究落叶归根,我会把嘉怡带回闽南,葬在伯父伯母旁边。」
「这些天我仔细想了想,或许这话不应该我对您说,但嘉怡没办法自己说了,所以,就当是我这个15年的知心好友多话,嘉怡临走之前不会恨您,逝者已逝,生者如斯。」
“不行。”
陆曜钧低声说。
他绝不允许张禾带走陈嘉怡。
他早就在跑马地坟场买下相邻的墓穴,花了十位数。
风水好,地势高。
那是他百年后要和陈嘉怡并肩长眠的地方。
张禾怎么能带她走?
陆曜钧立刻拨打张禾的电话。
一个,两个……
始终关机。
他又打给小刘,声音罕见地发颤:“马上查张禾坐哪个航班,什么时候走的,陈嘉怡父母的墓在哪儿!”
小刘知道事情严重,立刻去查。
但就算陆曜钧手眼通天,也有他做不到的事。
张禾本身就不简单,背后还有郑钊帮忙。
他们是铁了心不让陆曜钧再见到陈嘉怡,哪怕只是清明扫墓。
陆曜钧苦笑,巨大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
布加迪在夜色中疾驰。
这一夜,他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。
机场,陆氏集团,郑氏地产,张禾在深水埗的家。
最后他筋疲力尽,回到太平山顶那栋空荡荡的别墅。
“陈嘉怡。”
他对着空气喊。
只有窗外的虫鸣回应。
他在许久没打扫的主卧睡了一夜,那是别人口中的“凶宅”。
他徒手捡起碎了的婚纱照,手指被玻璃划破也不在意。
照片里,陈嘉怡和他笑得那么幸福。
他按住照片里她被划开的脖颈,声音很轻:“对不起,嘉怡。”
“等我,我会处理掉那些伤害你的人。”
重新挂好照片,他洗漱换衣,开车出门。
今天的目的地是赤柱监狱。
他要见那个杀死陈嘉怡的人。
没带律师,他托了关系,单独和那个叫吴云的男人见面。
眼前的小个子男人看起来很温和,说话也有条理,不像穷凶极恶的杀人犯。
但陆曜钧总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。
突然,他想起来了——是那个在拍卖会拦住他和赵青的记者。
那个说“咦?这不是陆太吧,陆太不会穿绿色,也更靓喔”的记者。
难怪新闻还没爆出来,他就用陈嘉怡的手机发了自己和赵青出席拍卖会的消息。
“你不是为钱吧,那是为了什么?”
陆曜钧皱眉,“我得罪过你?”
吴云大笑起来:“陆总真聪明,你就是得罪过我。”
陆曜钧脸色沉下来:“你最好说实话,否则在你死之前,我一定让大家多关照你。”
他语气平静,吴云却听得后背发凉。
吴云不怕死,从动手那天就知道有今天。
但他怕被折磨——白天不留痕迹的虐待,晚上睡着又被弄醒。
他知道这都是陆曜钧安排的,连狱警都被买通,对他遭受的一切视而不见。
“陆总是贵人多忘事?还是玩过的女人太多,根本没当回事?”
吴云恶狠狠地说。
“赵青原本是我女朋友!你开辆劳斯莱斯就把她勾走了!我知道她拜金,但我不在乎,我愿意一天打四份工养她,可你一出现,下雨送了她一回,她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你,对你死心塌地!我求了她很多次,不要分手,可她就是铁了心要跟你。”
手铐哗啦作响。
“我不怪她拜金,也不怪她虚荣,她年纪小不懂事,可是你呢?”
“陆曜钧,你已经有一个漂亮懂事爱你的老婆了,你为什么还要包养情人?”
他盯着陆曜钧,眼神像淬了毒。
陆曜钧脸色阴沉:“那你应该冲我来啊,你杀一个女人做什么!”
吴云重新坐好,轻飘飘地说:“谁让你老婆倒霉。”
陆曜钧咬紧牙关,告诉自己冷静,吴云还有话没说完。
“我是想杀你的,可是你身边真的太多人了。”
吴云甚至悠闲地翘起腿,陆曜钧越激动,他就越得意。
“那天是你和你老婆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吧?她怎么在哭?”
吴云回忆着那天。
“我记得她还在看什么孕检报告,真不好意思,还杀了你儿子。”
陆曜钧猛地抬头,眼神冷得像冰。
吴云却笑起来:“陆总,这就是因果报应吧,你抢了我女人,我杀了你老婆儿子。”
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。
“陈嘉怡是无辜的!你是个男人你就应该冲我来!”
陆曜钧走到吴云旁边,按着他的头狠狠撞向桌沿。
头破血流。
“你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,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,你还沾沾自喜?”
他嫌恶地擦掉手上的血。
“你放心,在枪决之前,你的监狱生活一定会很精彩。”
吴云的怒骂声被他甩在身后。
“对不起陈嘉怡,原来你这么这么痛。”
陆曜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赤柱监狱的。
外面天空放晴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想起吴云满脸是血地说,陈嘉怡挣扎时一直在喊“钧哥”。
她一直在求他放过自己,放过肚子里的孩子。
陆曜钧不敢想象陈嘉怡有多痛、多绝望。
一想到那个画面,他就心痛到无法呼吸。
他痛苦地弯下腰,按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拉开车门,前视镜上挂着的佛牌和平安符红得刺眼。
他坐进驾驶座,伸手轻轻拂过这些吉祥物。
“钧哥,你怎么啦?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哦。”
那是八年前的一个秋天,他去接刚做完美容美甲的陈嘉怡。
她一坐进副驾驶,就察觉到他情绪不对。
柔软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皱的眉头。
随之而来的是她身上淡淡的甜香。
“和我说说吧,我和你一起分担,所有的事情,如果一个人就会变得难以忍受,两个人的话好像就会变成很小的事,根本不值一提嘛。”
她扬起笑脸。
他没说话,只是紧紧抱住她,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血肉。
她回抱住他,掌心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。
“没事的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呀。”
她捧住他的脸,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。
萦绕心头的阴郁就这样散了。
陈嘉怡对陆曜钧,一直有这样的魔力。
他转动方向盘,踩下油门。
车子驶出,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漫无目的地开着,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曾经和陈嘉怡住过的公屋。
十年前,他和她就挤在那间小房子里,拥抱着捱过最热和最冷的日子。
纵横交错的小巷开不进车,他只好下车步行。
在环城巴士投了两枚硬币,车厢晃晃悠悠。
他坐在二层露天靠边的位置,一圈一圈地坐下去。
天很快黑下来,沿途灯光忽明忽暗。
陆曜钧记得,他和陈嘉怡有过很多次这样闲散的时光。
不在乎目的地,只是随着巴士乱逛。
人多的时候就下车,吃饱喝足再上来。
那时开车的司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,长得像在西雅图给他们证婚的老农场主。
陈嘉怡总会多投三四个硬币。
后来,司机爷爷就认得他俩,会和蔼地说:“陆生陆太今日好呀。”
她也乖乖回:“阿公好。”
然后他们牵着手走向最后一排。
当日暮降临,或天边亮起第一颗星星,陆曜钧就会吻住陈嘉怡。
幕天席地,他们隐秘地、静静地接一个长长的吻。
他在人多的时候下了车,这一站是鲤鱼门。
以前,他和陈嘉怡常来。
他穿过人影幢幢的街道,走过烟火气浓重的夜市。
最后在小吃摊的塑料凳上坐下,吃掉一碗廉价的艇仔粥。
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花阿婆,艇仔粥有点咸。”
他对头发花白的摊主说。
这也是他和陈嘉怡的老熟人,今年已经九十七岁了。
以前她是和花阿公一起出来卖艇仔粥,花阿公走后,就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钧哥,等我们八十岁了,我一定要走在你前面。”
27岁的陈嘉怡凑在他耳边,声音轻轻的,“留下来的那个人太孤单了,没有你,我一天都活不下去。”
那时她还在畅想未来,想着两个白发苍苍的人,并肩坐在摇椅上晒太阳。
可现在,只剩下陆曜钧一个人坐在这里。
“后生仔,阿婆的艇仔粥味道最正,怎么会咸?”
花阿婆颤巍巍地走过来,弯下腰看他:“傻仔,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?”
陆曜钧一愣。
这才发现,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是泪。
花阿婆递来一条手帕。
素色的,洗得发软,却干干净净。
陆曜钧认得它。
花阿公早年是做旗袍的,裁剪完总会剩下不少碎布。各色各样,各种材质。
他就把这些零散布料拼成四四方方的手帕,送给花阿婆。
陆曜钧攥紧这小小的、载满了爱的布料。
花阿婆重新给他盛了一碗艇仔粥。
“吃吧,这碗多放了虾仁。”
她搬来小凳坐在他旁边,目光慈祥,像是看自己孩子。
“嘉怡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看我?”
陆曜钧手里的勺子一颤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花阿婆不看电视,不读报纸,她还不知道陈嘉怡已经不在人世。
“上次嘉怡来,说和你还有宝宝一起回内地,看来她是自己先回去了。”
见他不说话,阿婆自顾自地念叨。
“上次?什么时候?”
汤匙碰在碗沿,发出清脆一响。
陆曜钧猛地看向花阿婆,眼神急切,都没意识到自己失了态。
“去年吧,去年十一月左右。”
花阿婆陷入回忆。
那天天气不好,阴雨绵绵。
路上行人少,愿意坐下来喝粥的就更少。
她正准备提早收摊回家。
陈嘉怡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“阿婆,一碗白粥。”
她笑着对花阿婆说。
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花阿婆那句“我只卖艇仔粥”卡在喉咙里。
她也笑着看陈嘉怡,笑着笑着,眼睛就湿了。
阿婆一生无儿无女,她把陈嘉怡当女儿看。她能来看她,她自然高兴。
可越高兴,就越想到见一次少一次。
岁月推着人往前走,谁又能逃过生老病死的常纲?
“怎么只喝白粥?阿婆今天粥里放了好多好料,你肯定喜欢。”
一半是不解,一半是心疼。
陈嘉怡轻轻抚摸着小腹,脸上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柔和:
“阿婆,我和钧哥有宝宝了。您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,您会替我们开心的,对吧?”
她握住花阿婆粗糙、布满岁月痕迹的手。
“当然开心。”
阿婆又笑起来,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。
陈嘉怡把她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小腹上:“才两个多月,您可能还感觉不到它。”
当然感觉不到。但花阿婆就是觉得,掌心下面有一个生命在悄悄长大,茁壮而热烈。
她看着陈嘉怡,慢慢把自己手腕上那只白玉镯褪下来,戴到女孩腕上。
“阿婆?”
陈嘉怡愣住了。
“我没有长命锁,这个还是阿公的妈妈传给我的。现在给你,盼你和宝宝平平安安。”
花阿婆爱怜地摩挲着她的手腕。
“阿婆!”
陈嘉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扑进她怀里。
“您要等我和钧哥还有宝宝回来。”
她仰起泪痕斑斑的脸,依依不舍地望着阿婆。
花阿婆没问她要去哪儿,只是温柔地拍着她的背。
“我和钧哥回闽南,把这好消息告诉爸妈。等我们回来,就接您一起住。”
陈嘉怡最后这样承诺。
听完花阿婆的回忆,陆曜钧心里百味杂陈。
懊悔、苦涩、心痛……一齐涌上来。
“后生仔,嘉怡不会再来了,是不是?”
明明是问句,可花阿婆的神情分明已经从他的反常里预感到了什么。
“她……什么时候走的?”
这句话说得那么艰难,艰难到花阿婆顷刻间就落下泪来。
“年底,跨年夜。”
陆曜钧声音发涩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难怪……难怪我梦见她来跟我道别。”
花阿婆捶着胸口,心痛得不能自已。
她抹掉眼角的泪,抬头看陆曜钧。
“后生仔,你跟我回家一趟吧,有些东西,你替嘉怡带走。”
阿婆的家离鲤鱼门有些距离,推着小车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。
陆曜钧最终停在一间旧平房门前。
花阿婆掏出锈迹斑斑的钥匙。
“嘎吱——”老木门被推开。
满院的迎春花扑进眼里。
小小的、鹅黄的花朵,随着一阵阵春风轻轻摇曳。
“是老头子种的,我不会打理,可它们每年春天照样开花。”
花阿婆转过身,对陆曜钧解释。
“很漂亮。”
他真心实意地说。
花阿婆看着明显丢了魂的他,轻轻摇头。
她走进屋里,捧出两套已经做好的旗袍。
“这是老头子前年给嘉怡做的,我这两年记性差,一直忘了给她。”
两身旗袍,一件淡紫丝绒,一件杏白香云纱。
陆曜钧抿紧嘴唇,伸手接过:“我替嘉怡谢谢阿公。”
抚过旗袍的料子,他眼前仿佛看见陈嘉怡穿上它们的样子。
她皮肤白,是暖融融的白。
淡紫色一定很衬她,如珠如玉,像富贵人家娇养的大小姐。
而那件杏白色,又会衬出她另一种气质——清雅婉约,腹有诗书气自华。
“嘉怡走之后,我想了想,还是该给宝宝打个长命锁。我老婆子积蓄不多,这锁不算贵重,但是我对嘉怡和宝宝的一点心意,你也替她们收下吧。”
花阿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她颤巍巍地把一个红色小布袋放进陆曜钧掌心。
“阿婆……”
看着那长命锁,再看看家徒四壁的屋子,陆曜钧心里发酸。
花阿婆却摆摆手:“拿了嘉怡的东西,你就走吧。”
说完就推着他往外走。
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,陆曜钧又喊住她。
他把手卡在门缝间,神情诚恳:“您跟我回太平山顶吧,嘉怡不是说过,要接您一起住吗?”
花阿婆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。她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,勉强笑了笑。
“嘉怡不在了,回去还有什么意思?我一个老婆子,自己住着清静。”
陆曜钧沉默地收回手。千言万语,都在“嘉怡不在了”这句话里偃旗息鼓。
花阿婆苍老的声音又响起:“快下雨了,赶紧回吧。”
沉重的木门在眼前关上。
陆曜钧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,转身离开。
可还没走几步,身后又传来开门声。
他惊讶地回头,看见花阿婆站在那里。
“嘉怡的骨灰供在哪儿?清明十五,我去给她烧纸。”
忍了太久的悲伤在这一刻决堤,阿婆泪流满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嘉怡的朋友把她带回闽南了,她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。”
陆曜钧声音很轻,但足够阿婆听见。
“那就好。”
阿婆不住地点头,像是得到了一点安慰。
陆曜钧也点点头,向她深深鞠了一躬,再次转身。
“等等——”花阿婆蹒跚着追上来。
一把崭新的雨伞塞进他手里。
“别淋雨,要好好的,别让嘉怡担心。”
回去的路上果然下雨了。惊雷过后,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来。
陆曜钧把旗袍和长命锁整整齐齐放在副驾驶座上。
就像陈嘉怡还坐在身边一样,他把车开得很慢很慢。
九龙油麻地庙街、维多利亚港、天文台、金鱼街……
在失去陈嘉怡的第42天,他重走了这些地方。
最后,他在金鱼街买了两尾桃花鱼,还有一束白茉莉。
“啪。”
豪宅的灯亮了。
陆曜钧把旗袍和长命锁放在沙发上,进厨房找了把剪刀。
剪开透明塑料袋一个小角,他把桃花鱼倒进闲置已久的圆形玻璃鱼缸。
两条小鱼自在游动,偶尔轻轻互相触碰。
陆曜钧心里一片涩然。
他记得陈嘉怡以前很想养鱼,但总养不活。第一天还活蹦乱跳,没过几天就肚皮泛白,翻在水面。
“钧哥,我是不是金鱼杀手啊。”
耳边响起她沮丧的声音。
她捧着鱼缸,一脸闷闷不乐。
他现在很想告诉她:“不是的,嘉怡。”
可她已经永远听不到了。
翠绿根茎,含苞待放的纯白茉莉,在黑色岩面桌上一枝枝铺开,像一幅静物画。
陆曜钧想起陈嘉怡坐在桌前打理花枝的样子。
有时是晴天,阳光金黄洒满房间。
有时是雨天,窗外天色晦暗,雨打芭蕉声声。
她就安静地坐在那儿,慢条斯理地斜剪花茎,再把它们插进细颈花瓶里。
每次他回家,推开门,总能闻到满屋清香。
而这时,桌前插花剪枝的人换成了陆曜钧。
他显然从来没碰过这些。
几剪刀下去,好好一枝花只剩个花苞孤零零立着。
这肯定养不活了。
陈嘉怡修剪花枝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打转。
陆曜钧皱着眉,屏住呼吸,神情像在对付什么重大工程。
十几分钟过去,桌上铺满了绿叶、断枝和歪歪扭扭的花茎。
细颈花瓶里总算插进几支勉强能看的茉莉。
他捧着花瓶走到玄关,放在陈嘉怡以前常摆的位置。
就多了一瓶花,陆曜钧却觉得这房子终于有了点她的气息。
他掏出手机打给特助小刘:
“婚纱照修好了吗?修好就送来太平山顶。”
“已经在路上了,陆总。您要的食材也都备齐了。”
小刘的声音恭恭敬敬。
可他心里实在想不通。
这些都是太太告别式之后老板突然交代的。
老板偏要搬来太平山顶住,把那幅积灰多年的婚纱照找顶尖大师修复,还非要按太太生前的习惯过日子。
太太在世时,老板整天陪赵青小姐花天酒地。
现在人走了,他倒活得像个游魂。
这算爱吗?
还是人非得等到失去,才懂什么叫珍惜?
当时只道是寻常,欲回首时已阑珊。
“叮咚——”
小刘抱着修复好的婚纱照按响门铃。
开门看见系着围裙、举着锅铲的陆曜钧,他吓了一跳。
跟了老板九年,头一回见他下厨。
“陈嘉怡留了不少菜谱,我试试。”
陆曜钧面无表情。
“好的,陆总。”
小刘把相框搬进屋,又转身去车里拿食材。
“需要帮您整理冰箱吗?”
他拎着两大袋问。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陆曜钧声音低沉。
小刘走时,顺手帮他打开了抽油烟机。
陆曜钧关掉灶火,先整理买回来的东西。
冰箱门上还贴着陈嘉怡写的便利贴:「不准喝冰水!尤其喝完酒之后!」
指尖抚过有点褪色的字迹,他不知不觉笑了笑。
袋子里大半都是他爱吃的。
“钧哥,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挑食啊?”
想起那个难得的闲适午后,他陪她整理冰箱。
其实也算不上帮忙——陈嘉怡根本不要他动手,还嫌他碍事。
从什么时候起,那个娇气的陈嘉怡成了样样精通的陆太太?
他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她低头把活蹦乱跳的海鲜放进冷水时,他愣了下。
她以前最怕这些滑溜溜的东西。
“摸起来像蛇。”
她曾吐着舌头老实承认。
是因为爱他,才变得这么勇敢。
“不吃豆子南瓜,不吃带皮羊肉和梭子蟹,葱姜蒜要看不见也吃不出味……”
她细数他的挑食罪状。
“你以前明明什么都吃!我不吃的你都包圆了!”
收拾完冰箱,她越想越气,伸手要揪他耳朵。
那时的他自然而然地低头任她揪。
力道不轻不重。
揪着揪着,手指变成了轻轻的抚摸。
她舍不得,他一直知道。
陆曜钧摇摇头,挥散眼前的画面。
他把食材一样样塞进冰箱,拿起陈嘉怡用旧的那本《经典好吃的闽南菜》。
书页边角都磨毛了,好几道菜的做法页上满是她的笔记:红焖通心河鳗、鸡汤氽海蚌、清蒸笋江鲈鱼、八宝红鲟饭。
都是他最爱吃的。
以往她做闽南菜,这几道从不缺席。
跨年夜那晚,她也做了一整桌闽南菜。
可他一口没动,扔下一堆伤人的话摔门就走。
那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,也是陈嘉怡准备告诉他怀孕消息的日子。
记忆不受控地闪回那晚。
他仿佛看见他离开后,独自留在家里的陈嘉怡。
他多想冲她喊:“快走,嘉怡,这儿马上要出事!”
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默默把一桌菜倒进垃圾桶,一步步走向绝路。
“她一直在哭!”
吴云的话刺着他耳朵。
陆曜钧猛地想起,那晚他其实回去过。
忘了拿要送给赵青的跨年礼物。
多讽刺——折返是为了取给情人的礼物。
可车还没开到家,邵宝荣的催命电话来了。
当时他想,回去肯定要面对哭红眼的陈嘉怡,干脆再次调转车头。
这一次,彻底离开。
老天给过陆曜钧救陈嘉怡的机会,被他亲手扔了。
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。
接着是压抑的哽咽:
“对不起嘉怡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痛苦和悔意像蚂蚁,一点点啃噬着他。
死亡像一场地震,逝者被十级震波带走,留给生者的是漫长的、不时发作的三级余震。
陆曜钧就活在这样的余震里。
不知何时会发作,也不知什么事会触发。
他只晓得,余生都将困在这永失所爱的震荡中,反复咀嚼“如果当初……就不会……”
的苦果。
这是他的报应。
他心甘情愿,甚至甘之如饴。
唯有像陈嘉怡那样痛过,他活着才有意义。
除了在花阿婆那儿那回,这是陆曜钧第二次失控。
因为陈嘉怡留下的菜谱。
她的字迹还那么清晰,他几乎能看见她写备注时的模样。
“钧哥,尝尝我做的菜。”
她第一次做闽南菜并不成功:海蛎煎颜色太深,咸了;姜母鸭糊了,发苦。
可看她满眼期待,他说不出难吃。
咸了就多扒几口饭,苦了就把糊的剔掉。
最后他说:“好吃,但还有进步空间。”
她那么聪明,怎么会听不出话外音?
“笨蛋!”
她蹙眉,“难吃你还吃光?”
“我不吃谁吃?你吃坏肚子怎么办?”
他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那我现在没得吃啦,全让你吃完了!”
她瞪着空盘子气鼓鼓。
“叫声钧哥,带你出去吃。”
他挑眉。
“钧哥!钧哥!钧哥!”
她捶着他肩膀连喊三声。
“拿葫芦收我呢?”
他起身握住她的手。
“嘶……”
她抽了口气。
拉到眼前一看,手上好多小伤口:切伤的、油溅的。
他脸一沉:“谁让你为我受伤的?出去吃不行吗?”
她抱着他胳膊撒娇:“我想给你做饭嘛。抓住男人的心,先抓住他的胃——我要让你记住家的味道,以后在外面吃饭就会想:哼,这菜还没我老婆做得好!”
他板着脸不说话。不是生气,是心疼。
给她的手指贴上HelloKitty创可贴时,她轻轻摸着他低下的头顶。
声音小小,却坚定:
“钧哥,给你做饭,看你吃完,我觉得特别幸福。”
他立刻把她紧紧搂进怀里。
“嘉怡,我爱你。”
那时的他说。
而现在,陆曜钧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,怀里紧紧搂着那本冰冷坚硬的菜谱。
他呜咽着,眼泪从那双总是淡漠无情的眼睛里滚下来。
“嘉怡,陈嘉怡……对不起,我爱你,我一直爱的都是你。”
这次除了对不起,他还说了我爱你。
迟到了太久太久的我爱你。
在失去陈嘉怡的第四十二天夜里,陆曜钧终于明白,自己一直爱着她。
如果不爱,不会一次次告诉赵青别妄想陆太太的位置。
如果不爱,不会提前拍下那枚皇室胸针准备送她。
如果不爱,不会在温哥华堆那个雪人……
可现在明白,太晚了。
想起郑钊在灵堂说的话:“嘉怡这么好的人肯定上天堂,你这种混蛋注定下地狱,你们这辈子下辈子都见不着了——这就是嘉怡给你的惩罚。”
永失所爱,死生不复相见。
这真是陈嘉怡给他的惩罚吗?
失魂落魄的陆曜钧只能更用力地抱紧那本冷硬的菜谱,哪怕被边角硌得生疼,也不肯松手。
“陈嘉怡,别不要我……”
这一夜,陆曜钧又梦见了她。
梦里,陈嘉怡左手牵着一个小男孩,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。她纤细的脖颈依旧光滑,正柔柔地朝他笑,喊他:“钧哥。”
他愣在原地,不敢往前走。
陈嘉怡蹲下身,轻轻推了推两个孩子:“阿昭、阿盈,快叫爸爸。”
“爸爸!”
两个孩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奶声奶气地喊。
陆曜钧就在这一刻醒了过来。
“阿昭,阿盈。”
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。
他记得陈嘉怡说过,她是独生女,从小就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。她说以后想生两个孩子,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
“男孩叫陆成昭,女孩叫陆成盈,好不好?”
她躺在他腿上,湿漉漉的头发散在他膝上。吹风机嗡嗡响着,有点吵。
他还是低下头,亲了亲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,说:“好。”
“你都不问我为什么选‘昭’和‘盈’?”
她抓着他的手指,不依不饶。
“那你说,为什么?”
他顺着她问。
“昭是光明,盈是圆满。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一生光明灿烂,圆满无忧。”
她和他十指紧扣,轻声说:“我也希望我们能圆满走完这一生。我爱你,钧哥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,一根一根亲她的手指:“会的,嘉怡。我爱你。”
不是“我也爱你”,不是因为她爱他,他才回应。
他爱她,不需要任何前提。
陆曜钧望着天花板,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。
他忽然想起一种说法:如果死去的人入梦,就代表她要投胎转世了。
陈嘉怡……是要走了吗?
他心里一阵酸,转头看向挂在卧室正中的婚纱照。
照片里的陈嘉怡笑得灿烂。
他低声说:“嘉怡,等等我,别走,行不行?”
说完自己也笑了,伸手抹掉眼角那滴泪。
“你等着我。”
他知道这想法自私。他明明不信鬼神,现在却盼着她别去投胎,就在原地等他。
他甚至有点魔怔地环顾四周,轻声问:“嘉怡,你在这儿吗?如果世上真有魂,你能不能……让我看看你?”
他起身走进衣帽间。
花阿公亲手做的那几件旗袍,被他整整齐齐挂在那里。
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的料子,冰凉顺滑。
“嘉怡,你在这儿吗?”
他喃喃着,慢慢坐在地板上。
地板很冷,他却没动。
“你可能不知道,这世上真有心灵感应。你走的那天,我这里……”
他指了指心口,“也痛得要命。”
“嘉怡,对不起,我说了好多遍,你听见了吗?我知道对不起没用,可一想到你一个人躺在那里,我就……除了对不起,我还能说什么呢?”
“你知道我一直爱你吧?走的时候,你恨我吗?恨我也是应该的,我没资格要你不恨。”
“嘉怡,你在看着我吗?阿婆说,要我好好的,别让你担心。她说你去她梦里道别了……嘉怡,别跟我道别,你在那儿等等我,我处理完这边的事,就来找你。”
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,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
就是有太多话,想跟她说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他没理。
可它一遍遍响,固执得像是永远不会停。
他只好起身,走到床边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——“妈”。
他划开接听,陆母的大嗓门立刻冲进耳朵:
“曜钧啊,陈嘉怡人都没了,你这回总该让若朵进门了吧?”
陆曜钧眉头皱了起来。
陆母见他不说话,更起劲了:“儿子,不是妈说你,陈嘉怡又没给陆家留个后,现在她走了,你正好再找一个嘛!”
“若朵多合适,名牌大学毕业,我还找人算过,她头胎肯定是儿子!”
越说越离谱。
陆曜钧沉声打断:“妈,除了嘉怡,我不会再娶别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有点发颤:“嘉怡怀过两次,都是因为我……才没的。”
“曜钧!你还这么年轻,事业又成功,难道真要当一辈子鳏夫?”
陆母又气又急。
“是。”
他只回了一个字,却斩钉截铁。
这辈子,下辈子,他的陆太太,都只有陈嘉怡。
“你这是要让陆家绝后啊!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爸?”
陆母哭了起来。
陆曜钧语气平静:“妈,爸在世的时候从不重男轻女。您别说这种话,我和文欣都是您的孩子,传宗接代,男孩女孩都一样。”
他很少对母亲说这么长的话。
“爸不会怪任何人。这是我最后一次跟您说这事,我不会再娶,您也别再费心。您放心,我会好好给您养老。”
陆母的哭声渐渐小了。她知道,儿子是认真的。
从小到大,只要陆曜钧做了决定,谁也改不了。
“随你吧,我管不动你了!”
她面子挂不住,撂下这句话,挂了电话。
天边泛出鱼肚白。
陆曜钧没再睡,洗漱完直接去了公司。
陆氏集团大楼外,一个年轻女孩正在门口徘徊。
“陆总,是赵青小姐。”
特助小刘接到前台电话,转身汇报。
“她说什么事了吗?”
陆曜钧皱眉。
“前台问,她不肯说,非要见您。”
小刘答。
“让她去会议室等。”
是时候和赵青做个了断了。
想到陈嘉怡因为赵青的事一直耿耿于怀,最后却那样惨死,他心口一阵抽痛。
会议室里,赵青素面朝天,脸色苍白,看起来很憔悴。
“钧哥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她楚楚可怜地问。
“赵青,你应该知道,杀陈嘉怡的凶手,就是你前男友吧。”
提到这事,陆曜钧心里像被针扎。
“不对,吴云当时还是你男朋友——所以你骗了我。”
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赵青的脸更白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一年前是我错了,我在你身上找陈嘉怡的影子,把你当成年轻时的她。所以你骗我这件事,我不计较。”
陆曜钧神情平静。事到如今,他能坦然面对过去的错。
只是陈嘉怡不会再原谅他了。
他让小刘拿来几份文件。
“这是浅水湾那套房子的产权过户证明,还有五千万的赠予证明。算是我耽误你这一年的补偿。”
他把文件推到赵青面前。
赵青猛地站起来,提高声音:
“钧哥,你不能不要我!我怀了你的孩子!”
陆曜钧和小刘同时变了脸色。
小刘先反应过来:“赵小姐,这话不能乱说,否则我们可以追究责任。”
赵青不屑地瞥他一眼:“刘特助,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吧?”
她没看见陆曜钧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“赵青,你再说一遍?”
他屈起手指,敲了敲桌面。
赵青立刻转身,软下声音:“钧哥,你可以不要我,但不能不要你的骨肉啊。”
“你确定是我的?”
陆曜钧似笑非笑。
赵青对上他的目光,有点心虚:“我只跟过您一个人,孩子当然是您的。”
还在嘴硬。
陆曜钧收起笑容,面无表情:“这一年,我碰你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最近一次,恐怕是去年六月,那还是我喝醉了——你自己说的。”
意思是,连那次都可能不存在,因为他根本没印象。
而这之后,他再没碰过她。陈嘉怡出事后,他更没找过她。
陆曜钧看向赵青平坦的小腹:“你现在肚子有八个月了吗?”
赵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小刘把一沓照片放在她面前。
照片里是她和邵宝荣一起进出酒店的侧影。
左上角时间显示:1月24日。
赵青脸色灰败,瘫坐在椅子上,不敢相信:“钧哥,你派人跟踪我?”
陆曜钧摇摇头,语气依旧平静:“这些照片,是邵宝荣给我的。”
他看着她,眼里有一丝怜悯:“赵青,邵宝荣是个花花公子,你不该信他。”
他站起身,声音清晰而决绝:
“补偿你收好。我们之间,到此为止。”
说完,陆曜钧拉开门走了。
赵青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转角,手指掐进掌心,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嗡鸣。接着,压抑的哭声低低响了起来。
几乎同时,电视、报纸和网络平台都被同一条消息刷屏。
「惊!影后陈嘉怡未过七七,丈夫陆曜钧携赵青现身集团大楼!」
「陆氏掌门新欢上位?赵青疑似入住陆宅,新任陆太太已登场!」
陆曜钧盯着屏幕,指节捏得发白。
小刘垂着眼站在一旁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赵小姐雇的狗仔在楼下蹲守,但几家主流媒体都和……太太交情不错,没按她给的稿子发。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。”
听到“太太”两个字,陆曜钧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。
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去忙吧。”
小刘带上门退出去。
陆曜钧转回桌前,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相框上。照片里,陈嘉怡歪头靠在他肩上,眼睛弯得像月牙。
他伸出拇指,轻轻蹭过玻璃表面,仿佛还能触到她笑时的温度。
“嘉怡,你看,大家都还记着你,护着你。”
他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和赵青已经断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
“我说过的,陆太太只有你。”
“从前是,以后也是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在起誓。
有眼尖的员工发现,老板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素圈戒指。银的,没什么花纹,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,不像什么名牌货。
只有陆曜钧自己知道,这是陈嘉怡亲手打磨的生日礼物。
前几天,他特意找匠人在戒指内侧刻了一行小字:LYJ&CJY。
特助小刘则察觉,老板成了彻底的工作机器。
每天最早到,最晚走。问他需不需要司机送,总被冷着脸回绝。
时间滑到二月十四,情人节。
也是陈嘉怡生日。
陆曜钧罕见地给自己放了假。
他让小刘把准备好的礼物全部送到太平山顶的别墅。
满屋礼盒堆得几乎无处下脚,他握着手机犹豫很久,终于拨通张禾的电话。
铃声响到自动挂断,无人接听。
他抿紧唇,又拨了一次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直到第八遍,电话终于通了。
“陆先生,有事?”
张禾的声音像裹着冰碴。
陆曜匀吸了口气:“今天……是嘉怡生日,我给她备了些礼物……”
“用不着。”
张禾直接打断。
陆曜钧指尖蜷了蜷,胸口闷得发疼。
“张禾,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见她,也不会告诉我她在哪儿。我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这个在商场上从不容置疑的男人,此刻声音低得近乎乞求。
“我送的东西你可以不收,但阿婆阿公给她的……嘉怡以前把他们当亲人,她看到会开心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终于答应。
他把装着长命锁和旗袍的礼盒理好,等张禾来取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陆曜钧有些意外,开门却看见郑钊一身黑衣站在外面。
“给我吧,”郑钊面无表情,“今天会带到嘉怡墓前。”
陆曜钧递过盒子的瞬间,猛地抓住他手臂。
“你们……把她葬在哪儿了?”
他不死心,他想去她墓前说声对不起。
郑钊后退半步,眼神讥诮。
“陆曜钧,有意思吗?你和赵青的新闻我们都看见了,现在又拿生日礼物当借口打听墓地?你不觉得自己可笑?”
他说完转身就要走。
“我爱她,她也还爱我!你们不能替她做决定——”
陆曜钧声音发抖,眼底一片猩红。
郑钊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。
“太迟了。”
他一字一顿,像锤子砸在陆曜钧心上。
“嘉怡回不来了,她也听不见了。”
“她留给你的惩罚,就是让你一辈子活在后悔里,孤独终老。”
郑钊走了很久,陆曜钧还僵在原地,像尊失了魂的石像。
陈嘉怡走后,张禾、郑钊、她的影迷、媒体……所有人都在指责他。
他们说不原谅,他们说,陈嘉怡也不会原谅。
他刚才对郑钊说“她还爱我”,说得那么笃定。
可如果旁观者都不肯原谅,陈嘉怡……还会原谅他吗?
心口像被撕开一样疼。
难怪她最近,都不肯入梦了。
他拖着发麻的腿,一步步挪回客厅。
满屋礼物堆成小山,最显眼的是那枚英国威尔士羽毛胸针。本就璀璨夺目,他还在尾端缀了颗塔菲石。
紫红色宝石在灯下流转着华光。
他仿佛看见陈嘉怡收到它时的样子——
她一定会雀跃着扑进他怀里,踮脚在他脸颊轻轻一吻,眼睛亮晶晶地喊:“钧哥!”
陆曜钧嘴角不自觉扬了扬。
他又拆开一个薄薄的信封。
是两张直飞圣托里尼的机票。
“下次我们一定要一起来爱琴海好不好?我站在这里,总觉得是两个人才对。”
陈嘉怡失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。
那是她独自在圣托里尼看落日时打来的电话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。
下一个是精致礼盒,打开是个水晶球八音盒。
透明球体内,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儿,是他们婚纱照的Q版。
拧动发条,陈慧娴的《傻女》轻轻流淌出来——那是她最爱哼的歌。
客厅里所有礼物都被他一一拆开。
春季最新高定、镶钻高跟鞋、永远不会融化的雪人……
最后,是一只金毛小狗。
“钧哥,我好想养只小狗啊,就放在花园里。你不在的时候,让它陪着我、保护我。名字我都想好了,叫金云怎么样?”
陈嘉怡曾经兴奋地规划哪里搭狗屋,哪里做草坪。
陆曜钧却敏锐地抓住关键词:“金云?”
“对呀。”
她理直气壮。
“钧,金,匀,钧,金云。”
他把她捞进怀里,故意挠她腰侧。
她笑得喘不过气:“哈哈哈……被你发现啦!我错了我错了!”
他不依不饶。
她笑出眼泪,仰头胡乱亲他下巴。
那点微不足道的恼火瞬间消散。
他扣住她的腰,低头深深吻住她。
“好,就叫金云。”
他从来都纵容她的一切。
现在,这只早就被命名的小狗正在屋里撒欢,把整洁的客厅搅得一团乱。
陆曜钧没阻拦,转身从厨房推出一个六层冰淇淋蛋糕。
他一根根插上蜡烛,小心点燃。
火苗微弱,在空气中轻轻摇曳。
他伸手护住那点光。
腕表显示,还有十秒就是第二天。
十,九,八,七,六,五……
“生日快乐,老婆。”
四,三,二,一。
“生日快乐,陈嘉怡。”
二月十四之后,陆曜钧的生活变成简单的两点一线。
陆氏员工聚在茶水间窃窃私语。
“陆总好像不难过了?男人果然靠不住,太太才走多久啊。”
“他最近穿得挺讲究,天天换行头,不知道谁搭的。”
“不会是赵青吧?之前不是说她要当陆太太了?”
“不像,赵青上次来过之后,陆总再没理过她。”
特助小刘冷冷的声音插进来:“都没事做了?”
人群瞬间散尽。
小刘看着空荡荡的茶水间,轻轻叹了口气。
而此时,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。
陆曜钧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,处理集团文件。另一台显示器亮着,是家里的实时监控。
太平山顶的宅子,空荡荡的,只有那只叫金云的小金毛,不知疲倦地楼上楼下窜来窜去。
他偶尔从工作中抬眼,目光落在那个毛茸茸的身影上,紧蹙的眉毛会稍稍松开一点。
这小狗,好像把他眼下所有的念想都叼着跑了。
最近他下班很准时。
只是每次开车回到山顶,远远望见家里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时,他会把车缓缓停在路边,熄火。
然后坐在驾驶座里,安静地抽两根烟。
他自己没察觉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就这两支烟的功夫,看着那片暖融融的光,心里某个角落就像被熨帖了一下。
他会想象那盏灯是陈嘉怡为他留的。只要他走近,推开门,喊一声:“嘉怡,我回来了。”
她就会从客厅沙发里,或者三楼的画室探出身,笑着喊他“钧哥”,然后走过来轻轻抱住他。
画室?陆曜钧怔了一下,才想起家里确实有这么个房间。
六年前,陈嘉怡刚学会素描,他特意把两间客卧打通,给她改的。
他抱着金云走上三楼。
推开那扇双开的玻璃门。
陈嘉怡的另一个小世界,猝不及防地摊开在他眼前。
“汪汪!”
金云兴奋地冲进去,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
不出意外,它撞倒了一个画架。
“汪!呜——”小家伙自己被倒下的画架吓了一跳,委屈地哼哼。
陆曜钧蹲下身,摸了摸它的下巴安抚,然后从它脚下轻轻抽出一张画。
不是素描,是色彩画。
陈嘉怡从来没跟他提过,她还学了色彩。
画已经完成了。他凑近些,仔细看着。
漫天大雪里,一对恋人紧紧相拥。
“钧哥,我想看雪。”
“钧哥,其实我不太喜欢这里,我喜欢会下雪会下雨,四季分明的地方。”
她略带低落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“但是在你身边我会觉得很幸福,所以别让我一个人。”
记忆中,有很轻微的衣料摩擦声,是她像倦鸟归林一样,扑进了他怀里。
原来闭上眼睛流泪的时候,耳朵也会变成储存爱的器官。
裤脚被金云用力扯动,陆曜钧睁开眼,低下头。
小家伙不知从哪个角落扒拉出一个卷起来的画轴,当成了新玩具,正眼巴巴地望着他,想让他陪玩。
陆曜钧单膝蹲跪下来,从它嘴里小心地解救出那个被她藏得严严实实的画轴。
慢慢展开。
是她十六岁时的视角。
十七岁的他,站在矮一截的台阶上,眼睛很亮,眉目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“陈嘉怡,我喜欢你。”
“陆曜钧,你喜欢我就要喜欢一辈子,一辈子不能反悔,不能背叛。”
当年他和她说的话,一字一句,言犹在耳。
陆曜钧把画轻轻按在胸口,抱紧。
他低声喃喃,像在对自己发誓:
“嘉怡,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偿还,只求你等等我。”
7月16日凌晨两点,闪蝶高级会所。
盛夏的夜晚,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。
陆曜钧只觉得时间快得像指缝里的沙,一晃,五个月就没了。
曾经,失去陈嘉怡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,彻夜难眠。
现在,他把自己埋进工作里,时间反而匆匆溜走。
今天的局,他本来不想来。
但陆氏一个关键项目卡在郑钊手里,而郑钊定的见面地点,就是这儿。
他沉着脸把车钥匙抛给门童,门童赶紧点头哈腰地去停车。
陆曜钧推开顶楼专属包厢的门。
里面的灯红酒绿、喧闹嘈杂,瞬间静了一下。
紧接着,邵宝荣的声音响起来:“哟,钧哥!多久没见了,是不是把兄弟们都给忘了?”
他端着酒杯晃过来,“迟到了罚三杯,老规矩。”
陆曜钧没说话,面不改色,接连灌下三满杯伏特加。
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他抬起眼,看向坐在沙发正中的郑钊。
如今的郑钊早已今非昔比,接手了他父亲的全部产业,还在快速扩张。
郑氏,成了陆氏最有力的竞争对手。
“听说钧哥最近戒酒戒色,清心寡欲?”
郑钊不冷不热地抛过来一句。
邵宝荣立刻在旁边帮腔:“钧哥这是为嫂子守身如玉,准备带发修行了?”
陆曜钧冷冷瞥了邵宝荣一眼,这棵墙头草,是时候清一清了。
他转向郑钊,语气没什么起伏:“郑钊,直说吧,你想怎么样?”
郑钊没接话,只是拍了拍手。
会所经理立刻领着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鱼贯而入。
“都傻站着干嘛?还不赶紧给我们钧哥倒酒,挑最贵的开!”
邵宝荣一边搂过一个女孩,一边冲其他人大喊。
“钧哥,我敬您。”
一个叫阿真的女孩靠过来,酥胸半露,声音甜腻。
陆曜钧嫌恶地侧身避开,嘴角扯出一抹无声的冷笑。
“郑钊,陆氏这个合作,不是非你们郑氏不可。你们郑氏刚起来,做事最好留点余地。”
他今天来,项目只是一部分原因。更多是为了陈嘉怡。
郑钊曾经是他和陈嘉怡共同的朋友。或许,只有从他这里,才能找到一点关于嘉怡下落的线索。
“钧哥,别动气嘛,不喜欢阿真这款?还有别的,我让经理再换一批来!”
邵宝荣赶紧打圆场。
“用不着。”
陆曜钧看出来了,郑钊今天就是存心刁难。他转身想走。
“钧哥,别急着走啊,”郑钊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,“说不定下一个,你会喜欢。”
话音刚落,经理就带着一个女孩再次推门而入。
邵宝荣和陆曜钧同时看过去。
看清女孩脸的瞬间,两人都愣住了。
除了震惊,陆曜钧心里更多是种荒唐可笑的感觉。
这女孩,和年轻时的陈嘉怡实在太像了。
如果说之前母亲找来的何若朵只有两分像,那眼前这个,至少有八分。
甚至连鼻尖那颗浅色的、圆圆的小痣,都一模一样。
女孩察觉到陆曜钧的视线,抬起眼,对他笑了笑。
颊边漾起的酒窝,也和陈嘉怡如出一辙。
陆曜钧恍惚了一下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嘉怡?”
就在这时,眼前猛地闪过陈嘉怡流泪的脸,心脏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,骤然缩紧。
他猛地回过神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陆曜钧穿过人群,一把将沙发上的郑钊揪了起来,照着脸就是一拳!
整个包厢的人都吓呆了。
郑钊挨了一拳,立刻反击,拳头也狠狠砸向陆曜钧的面门。
下一秒,两个人就像不要命似的扭打在一起,每一拳都带着狠劲,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怨气都发泄出来。
“我靠!都愣着干嘛!快把郑少和陆总拉开啊!”
邵宝荣最先反应过来,尖着嗓子喊道。
等他和经理气喘吁吁地把两人分开时,陆曜钧和郑钊脸上都挂了彩,嘴角渗着血丝。
包厢里此刻只亮着一盏明晃晃的大灯。
陆曜钧冷冷地看着郑钊:“这才是你今天的目的。”
他指的是那个酷似陈嘉怡的女孩。
郑钊毫不示弱地回瞪:“是又怎么样?你跟赵青是断了,那何若朵呢?”
陆曜钧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嘉怡生日那天,我回了闽南。你们那个小村子里,到处都在传你跟何若朵的风流事,不就是因为她长得像嘉怡吗?”
郑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电光火石间,陆曜钧明白了。
肯定是何若朵不甘心,回去后添油加醋散布了谣言。
他抹去唇边的血迹,语气异常平静:“你误会了。但我没必要向你解释。”
“陆曜钧,你可以不跟我解释,但你必须回闽南,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干净。”
郑钊神情苦涩,声音低了下去,“嘉怡既然回了那里,你不能让她在那里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“我会回去。”
陆曜钧说,“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试探我。”
他知道,郑钊做的这一切,根源都在陈嘉怡。
“你处心积虑找个和嘉怡相像的女孩,侮辱的不止是我和那个女孩,你更侮辱了嘉怡。”
他声音低沉,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。
“你觉得我对不起嘉怡,大可以像刚才那样,堂堂正正揍我一顿,我绝不还手。”
郑钊愣了一下,回想起来,打到后面,陆曜钧确实没怎么还手,几乎是任他打。
但他还是冷笑:“你现在费尽心思,不就是想知道嘉怡的墓在哪儿吗?”
“是。”
陆曜钧坦然承认,目光沉静,“你和张禾不想让我见她,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问:“但你们有没有想过,万一嘉怡想见我呢?”
郑钊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陆曜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嘉怡的墓在哪儿,”郑钊终于出声,拿起桌上两瓶没开的伏特加,重重放在陆曜钧面前,“但你必须把这两瓶喝完。”
陆曜钧看着那两瓶透明的烈酒,胃部已经开始隐隐抽痛。
“怎么,又不敢了?陆总刚才话说得那么漂亮,果然只是听起来好听。”
郑钊眼里满是嘲讽。
“我喝完,你真的告诉我?”
陆曜钧盯着郑钊的眼睛。
“是。”
郑钊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陆曜钧抓起一瓶酒,仰头就灌。
他已经很久没喝这么烈的酒了。陈嘉怡在的时候,总会管着他,还会变着花样给他做养胃的膳食。
半瓶下去,胃里就像有火在烧,灼痛感一阵强过一阵。
眼前又开始模糊,陈嘉怡的音容笑貌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“钧哥,空腹不能喝酒!”
“钧哥,你再喝这么多,我可不理你啦。”
一瓶伏特加很快见了底,陆曜钧毫不犹豫地开了第二瓶。
可第二瓶刚灌了几口,酒瓶突然从他手中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辛辣的酒气瞬间在包间里弥漫开来。
他捂着胃单膝跪地,猛地咳出一口鲜血。
意识涣散前,他好像真的看见了陈嘉怡焦急的脸。
……
“病人是急性胃出血,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以前的病史吗?”
医生拿着刚传过来的病历,眉头紧锁。
“陆先生之前因为严重的胃溃疡做过胃部切除手术,虽然调理了几年,但他的情况根本不能再碰酒,尤其是伏特加这种烈酒!”
医生的语气带着责备。
郑钊低着头不敢说话。他完全不知道陆曜钧有这么严重的病史。
而且刚才陆曜钧喝酒的样子,根本不像不能喝的人。
他抬头看着手术室门上刺眼的红灯,“手术中”三个字让他心头一紧——该怎么向陈嘉怡交代?
手术室里,陆曜钧紧闭双眼,呼吸微弱。
他陷入一层又一层的梦境,每一层都有陈嘉怡。
“钧哥,快醒醒!今天我们要去挪威,你怎么还在睡啊?”
是陈嘉怡的声音。
接着,他感觉到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。
呼吸不畅让他不得不睁开眼。
陈嘉怡正坐在床边,佯装生气地看着他。
这是陈嘉怡,却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陈嘉怡。
准确地说,这是三十岁时的她。
“干嘛一直盯着我看,想不出借口了是吧?”
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陆曜钧突然抓住她的手,用力把她拉进怀里。
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苦橙花香气。
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。
他知道这是梦,这不是真正的陈嘉怡。
在一起十三年,他们从未一起去过挪威。
这只是他在身心极度痛苦时,虚构出来的一段记忆。
“怎么啦?”
她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。
他却抱得更紧了:“我好想你,嘉怡。”
那些在现实里说不出口的话,借着虚幻的梦境终于说了出来。
“是不是做噩梦睡糊涂了?”
她把他的额发往后梳,连梳三下,又用力拍了拍枕头。
就像哄做噩梦的小孩。
“好啦,以后都不会做噩梦了。”
她重新抱住他。
“嘉怡,你是不是不怪我了?”
他把下巴抵在她肩头,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。
“怎么还说胡话呀,我有什么好怪你的?我去给你倒杯水好不好?”
她这么温柔,陆曜钧却莫名觉得马上又要失去她。
“嘉怡,你哪儿都不要去,一直待在我身边好不好?”
“笨蛋钧哥,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呀。”
她很轻、很郑重地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。
可下一秒,她的身体就在他怀中渐渐变淡、消散。
“嘉怡!”
陆曜钧喊着她的名字从梦中惊醒。
睁开眼是冰冷的白色病房,苦橙花的香气消失了,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你醒了。”
张禾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陆曜钧僵硬地转动眼珠,看向窗边。
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张禾,此刻就站在那里。
“郑钊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。我想有句话你说得对。”
张禾神情淡漠,她对陆曜钧依旧带着责怪,甚至怨恨。
“嘉怡爱你,她也许是想见你的。”
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日记本,放在病床旁的桌子上。
“这是嘉怡的日记,等你看完那天,我会告诉你她的墓在哪里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陆曜钧开口,声音嘶哑难听。
张禾没有接受这句感谢,她不再看陆曜钧,拎起包大步离开。
病房门被轻轻关上。
也许这一刻,她也动了些许恻隐之心。
“嘉怡,如果你在天有灵,会同意我这么做吗?”
张禾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,闭着眼流下两行泪。
病房里,陆曜钧盯着日记本出神。
墨绿色的封皮,看起来很厚实。
陈嘉怡有写日记的习惯?他怎么从来不知道?
他大概是世界上最不称职的丈夫。
而陈嘉怡却包容了他这么多年。
陆曜钧苦笑着摇头,心口隐隐作痛。
他鼓起勇气拿起日记本,却迟迟不敢翻开第一页。
深呼吸几次后,他终于打开了它。
【陈嘉怡的暗恋日记!】
“暗恋”两个字被划掉,改成了“恋爱日记”,后来又变成了“婚姻日记”。
这竟然是陈嘉怡从少女时代就开始记录的!
陆曜钧心头一震。
难道在他喜欢上陈嘉怡的时候,她也刚好喜欢着他?
他继续往下看。
是陈嘉怡的语气。陆曜莫名想起家里冰箱上那些便签条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。
【其实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,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是怎样喜欢上陆曜钧的,我希望以后回忆起来,还能感受到这一秒的心动。】
陆曜钧也想知道她是怎么喜欢上自己的,他继续读下去。
【体育课,我低血糖晕倒了。你绝对想不到我为什么低血糖——因为我生理期啦!】
看到这句话,陆曜钧想起了那节体育课。
陈嘉怡晕得很突然,热身运动时就直接倒下了。
周围同学都吓了一跳。
因为她是影后,大家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。
她晕倒后,男生不敢帮忙,怕被影迷骂。女生们虽然围上来,但医务室太远,她们力气不够。
去拿器材的班长陆曜钧就在这时回来了。
他没有犹豫,立刻让女同学扶起陈嘉怡,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。
去医务室的路远吗?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太阳很大,听见榆树上的蝉鸣,汗滴进眼睛里的刺痛。
但他不敢停。
直到校医给陈嘉怡喝了葡萄糖,他才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闻到苦橙花的香气。
不浓,淡淡的,很温暖。
后来他知道,那是陈嘉怡代言的香水味,那天她喷了一点。
“同学,她好像是生理期,你能帮忙买一下卫生巾吗?”
校医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当时的陆曜钧没多想,点头就往校园超市跑。
可买回来才知道,他买错了,买成了卫生巾而不是卫生纸。
他又跑了一趟,花了十六块,校园卡里最后的余额。
回来时陈嘉怡已经醒了。
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她的声音清脆甜美:“谢谢你呀,陆班长!”
陆曜钧把卫生巾递给她,看着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。
这次道谢的声音小了很多。
“谢谢你。”
年少的陆曜钧收回手,面无表情地说:
“嗯,不用谢。”
没想到这一句话,让陈嘉怡一动心,就是这么多年。
【今天和暗恋对象谈恋爱啦,原来他也喜欢我!】
这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,能看出当时的陈嘉怡有多开心。
陆曜钧想起向陈嘉怡告白的那天。
夏天似乎是青春的代名词。
他和她那些忐忑、躁动、潮湿的心事,都发生在十几岁的年纪。
回忆起青春期的点点滴滴,陆曜钧仿佛又闻到了陈嘉怡身上若有若无的苦橙花香。
合上日记本,在这淡淡的香气中。
陆曜钧再次回到了十七岁。
“大家好,我是高一A班的陈嘉怡,很荣幸能在新生典礼上作为代表发言……”
九月一日,新生开学典礼。
陆曜钧站在最后一排,远远看见红旗飘扬下如白玉兰般的陈嘉怡。
十六岁的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,海藻般的长发,雪白的肌肤。
加上三金影后的名气,开学第一天她就成了校园女神。
而他也不可避免地被这一眼吸引,成了她众多爱慕者之一。
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,人对人的好感,大多始于颜值。
谁会不对美好的外表心动呢?
“陆曜钧同学,我可以和你换个位置吗?”
再见面时他们是前后桌,他坐她前面,坐直时会完全挡住她的视线。
“嗯。”
他依旧寡言惜字。
换位置后,陆曜钧常常看着陈嘉怡晃动的马尾和白皙的脖颈出神。
他会想到很多。
比如舅舅家那只价值五位数的波斯猫,血统高贵,皮毛柔软。
还有雨中湿润的白玉兰,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淡淡的香气。
“班长,我今天没办法值日了,你可以找哪位同学和我换一下吗?”
她咬住下唇,声音很轻:“可以……和你换一下吗?”
两人的目光只短短碰了一瞬,他的视线便垂落到她鼻尖——白皙的皮肤上缀着一颗浅色的小痣。
“我和你换。”
他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她怔了怔,随即眉眼弯了起来。
“谢谢你!陆曜钧。”
声音清甜,脆生生的。
后来,他在陈嘉怡的日记里读到了那节体育课。
日记里的陈嘉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。
这画面,忽然就和后来衣柜中的她重叠在了一起。
干涸发暗的血迹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她一动不动,再也不会醒了。
“嘉怡……”
陆曜钧陷在梦魇里,无意识地低喃。
“嘉怡!”
他猛地惊醒,窗外天已黑透。
夏夜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,凉飕飕地拂过他汗湿的额头。
手边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纸页颤动着翻动。
最后停在12月31日,陈嘉怡二十岁,他们结婚的那一天。
受难耶稣悬在十字架上,白发苍苍的农场主临时充当牧师。
“新郎,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。”
宣誓结束,老人微笑着宣布。
陆曜钧看着脸颊泛红的陈嘉怡,低头,很轻很慢地吻了下去。
“光阴过隙,至死不渝,将我的身心托付给你,请带我回我们的家。”
教堂里忽然响起泰勒斯威夫特的《Lover》。
陈嘉怡抬头看他,两人相视而笑。
阳光透过珐琅彩窗,折射成七彩,温柔地笼罩着他们。
陈嘉怡在那天的日记里写:
【奶奶,我好像真的找到了能够共度一生的人,请祝福我吧,我会幸福的。】
陆曜钧盯着被泪水洇湿、字迹模糊的“奶奶”两个字,心口像被一刀一刀地割。
陈嘉怡跟他提过奶奶。
每次说起,她都会哭得说不出话。
虽然贵为影后,却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奶奶带大的。
奶奶抚养她到十四岁,生病去世后,她才被父母接走。
他记得她说:“如果我有一丝一毫值得别人称赞的品质,那都是我奶奶教得好。”
她说这话时眼泪直掉,又飞快地擦掉:“奶奶说,眼泪最没用。”
所以在一起的十三年里,陆曜钧很少见陈嘉怡哭——除了提起奶奶的时候。
十八岁拍戏摔断腿、撞破头,她没哭;二十岁失去第一个孩子,她没哭。
在机场得知父母车祸身亡,她没哭。
就连结婚十周年那晚,他那样决绝无情,她也没掉一滴泪。
这曾经是陆曜钧厌倦她的理由。
他觉得她太要强,太能扛,好像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。
时间越久,他越感觉不到被她需要。
可他总是忘记,是他先拒绝了她每一次的依赖。
“钧哥,我们回闽南看看好吗?”
“钧哥,今年过年去魁北克吧?听说那里的雪很美。”
“钧哥,我有点不舒服,今晚能早点回来吗?”
陈嘉怡的声音一次次在他耳边回响。
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?
“对不起,嘉怡,今天的工作很重要。”
几乎每次都是同样的一句话。
陈嘉怡信了吗?失望是不是就在这一句句“对不起”里堆积起来的?
他的对不起,对她来说早就一文不值了吧。
陆曜钧突然想起那两份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。
“如果嘉怡确定你不爱她了,离婚协议书就是她给你的,最后的礼物。”
张禾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原来那一夜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也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陆曜钧手忙脚乱地往后翻日记,手指被纸边划破也浑然不觉。
【2月14日,钧哥第一次忘记我的生日。】
【5月9日,等了好久,钧哥说今天不回来了,我在沙发上睡着了。】
【10月21日,钧哥和一个女人上了娱乐小报。】
【过年了,只有我一个人。要是有一只小狗陪我就好了。】
【陆曜钧,扣1000分!】
【好吧,加10000分,钧哥今天带了我最爱吃的栗子蛋糕!】
【钧哥,为什么偏偏是赵青呢?】
【十周年纪念日,我们最后的机会。】
看到这里,陆曜钧的手指微微发抖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越收越紧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大口呼吸,闭了闭眼,鼓起勇气翻到最后一页。
【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,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。】
这行字写得很深,有点歪斜,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工整。
刹那间,陆曜钧觉得像有一把刀从头顶劈下,把他的肉体和灵魂生生割裂。
心脏痛到麻木,灵魂也随着这句话碎成一片一片。
他紧紧抱住那本日记,就像用力抱住这些年的陈嘉怡。
他多想回到那些时刻,接住她的脆弱、痛苦和悲伤……
陆曜钧没有看见,这一页的背面,陈嘉怡还写了一行字。
【钧哥,我还是决定爱你,像十六岁的我一样爱你。】
那是十周年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夜。
陈嘉怡坐在主卧的梳妆台前,两份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了字。
可她一转头,看见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,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砸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那一夜,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爱她如生命的奶奶,年少时的自己和陆曜钧。
十六岁到二十岁,事业最辉煌的那几年。
还有近一年来,明显变了心的陆曜钧。
她心痛得要命,却始终做不到拿得起放得下。
“钧哥,我还是像十六岁那样爱你。”
“可你为什么不再是那个时候的你了呢?”
她轻声自语。
可她忘了——爱只有在被爱的时候才算数,人在最傻的时候才会问为什么。
这是陆曜钧永远不会知道的一夜正规配资十大排名。
元鼎证券_元鼎证券官网_股票配资线上开户入口提示:本文来自互联网,不代表本网站观点。